《菟丝子与金属块》森侘寂

2、进城 阴影遮住了

　　第二章
　　刘荫将柴火丢入火堆中，好让湿冷的夜晚好受一些。

　　她不安地看着坐在她身旁的涂丝。这个看起来像是还没成年的女孩，生得比她这个克隆人还要柔软脆弱。

　　涂丝没心没肺地微微晃着腿，抬头仰望着夜空。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年代，星空的美回归了。星星碎在她的眼睛里，像剔透闪烁的宝石。

　　威廉殷勤地将营养液递给涂丝，自己也拧开一管送进嘴里。涂丝好奇地看着他，威廉咬住管子，故意缓慢地吞咽营养液。他微微抬起头，好让涂丝看到他一上一下的喉结。

　　涂丝眨眨眼睛，以为他饿了，把营养液还给他，“你是不是很饿啊？”

　　威廉：“……”

　　威廉摆摆手，上仰的眉尾都有些没精打采。

　　涂丝只是拟态，她没有这些功能。即使她吞下这些营养液，也只能找个地方吐出来。她知道营养液对于人类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食物对于任何一个种族都是优先的——因为生存是第一要务。

　　见威廉不要，涂丝便转身递给刘荫。刘荫将营养液重新推到涂丝面前，示意她自己吃。绕了一圈谁也不要，涂丝最终走到金属块面前。

　　阴影遮住了眼前的火光，秦晏抬起眼，纯粹的绿眼睛像是莱斯石，她看起来是那么天真，像是穿越了几百年的时光，来到自己面前。

　　有多久没有人递给过自己营养液了？

　　秦晏没有什么概念，他刚刚从沉睡中清醒，却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一切都变了。

　　“哼，你是不是疯了，人形机械需要什么营养液？他们只需要补充氨水。”威廉冷嘲热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眼前的女孩显然有些沮丧，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回到位置上坐好，捏着营养液不动了。

　　涂丝当然没有沮丧，她只是有些不解，不是说分享东西是人类表达友好的标志吗？为什么她的东西没有人要呢？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慷他人之慨。

　　威廉喝完营养液，脸垮了垮，看上去像个脱了相的苦瓜，“呸！这东西还是这么难喝。”

　　紧接着，“A365，雷娜，你们该去巡防了。”威廉慵懒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刘荫整个人都僵了僵。

　　夜晚，夜晚到来了。

　　而今晚——

　　“涂丝，你住在哪里？等回了诺亚，你想不想去卫城看看？”待秦晏与雷娜走后，威廉搭上涂丝的肩膀，尽管防护罩有些碍事，但不妨碍他凑到涂丝身边。

　　涂丝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类——她还是第一次与哥哥以外的生物离得这么近。这个人类眼下透出青紫，皮肤凹凸不平像她之前看到的山丘。

　　哥哥说，尽量不要与人类太亲近。于是她往刘荫身旁挪了挪，“谢谢，但是不用了。”

　　自己应该足够友好了吧，涂丝微微皱起眉，如果实在不行，她只好把这些人类都当作自己的养分，反正也已经确定了方向。

　　但是那个金属块有点不好对付，他看起来不像是生物，但又也并非死物，光凭自己脆弱的菟缕，能够对付得了他吗？涂丝忧郁地想。

　　威廉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光看他的队伍里有三名女性，就能知道他的性格。他再次像涂丝身边凑了凑，这次手轻浮地在涂丝背部滑过直到停留在腰上。

　　他将涂丝搂进怀里，“别这么见外，相逢即是一种缘分嘛……”

　　刘荫突然动了，她挪到威廉的另一侧，凑到他的身上，缓缓抬起眼看他，“队长，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的眼睛很大，五官精致耐看，夜间火光昏暗有些看不真切，带着雾蒙蒙的美感。

　　威廉一下被这种朦胧美吸引住心神，他松开涂丝，急切地搂住刘荫，“honey,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刘荫微微垂下眼眸，仿佛害羞了一般，扇子般的鸦羽遮住眼眸，看不清情绪，“那你就多看看我嘛。”

　　威廉呼吸急促，他双手刚刚抱住刘荫，突然动作僵了僵，趴在她身上不动了。刘荫有些诧异，她推了推威廉，发现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她无措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涂丝，涂丝眨眨眼，“我看你似乎不太喜欢他。”

　　刘荫笑了。

　　轻松过后她又有些无措，“可他是我们的队长……”

　　“那我们把他杀了？”涂丝思考片刻，歪了歪头，提出了一个真诚的建议。

　　刘荫这下是真的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不明白这么一个天真的女孩是怎么在这个残酷的年代长大的，天真得甚至有些残忍。

　　涂丝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她果然不明白人类的思考方式。她刚刚明明觉得这个人类不开心的样子，却强颜微笑去讨好另一个人类。

　　现在又来嘲笑她。涂丝努努嘴，有些不开心，她明明已经努力了呀。

　　刘荫半蹲下来看向她，“你放心，我会努力让他不接近你的。”

　　涂丝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茫然地点点头。

　　秦晏与雷娜回来了，雷娜嘟囔道：“什么gp基因论。”他们仿佛没有看到被人像垃圾一般仍在一旁的队长，各自坐到位置上做好，尽忠职守地轮班守夜直到早上。

　　威廉捂着脖子从地上坐起，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想起昨晚的片段。

　　“我们队里不养闲人，不如你去前面探探路吧。”威廉看向涂丝，眼中有些不怀好意，有些女人就是欠些调.教。

　　涂丝多少感受到了些许恶意，但她在乎，探路对她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把那些怪物变成自己的养分。

　　但一只巨大、肥重又充满杀气的怪物出现在面前时，涂丝多少还是受了些惊吓的。

　　那怪物不知吞食了多少东西，腹部异样鼓起，嘴角仍旧流出贪婪的粘液，看身体像是哺乳，看四肢像是节肢，背上长着长长短短的毛刺，无论是什么动物，涂丝可以肯定的是，这怪物至少有三十个现在的自己这般大。

　　反正也不能在这些人类死光光之前露出拟态，涂丝趴在地上想了想，躲开怪物又一记踩踏，她毫不犹豫地向后跑。

　　怪物不断在身后发出攻击，植物天生就有判断风向的能力——至少她是有的。人类的骨骼与关节影响了她的发挥，她狼狈地躲开——一只类似蝎子一般的钳子穿过了防护膜堪堪从脸边擦过——然而右侧也不是个好选择，因为她听到了风声。

　　于是她只好向前方滚去。

　　她还没有适应人类的身体，没想到人类向前移动时是需要起身的。她冷静地转身观察蝎钳的动作，在蝎钳即将落地时向旁边一滚——

　　涂丝掏出腰间的漆黑武器，对准怪物——

　　砰——

　　子弹嵌进怪物皮肉，怪物吃痛发出愤怒地嚎叫，蝎钳不规律地在她面前摆动，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要刺进她的皮肉。

　　她趁着怪物还未缓过来，开出了第二枪，这次，她瞄准了怪物的眼睛——

　　她打偏了。

　　涂丝不可思议地望着手上的武器，没想到这小家伙如此难以驯服。

　　就在此时怪物的蝎钳向她凶狠地袭来，涂丝下意识向一旁翻滚——

　　破风声之后不远处怪物传来痛呼声——他的脑袋凹陷下去大半。秦晏将电磁炮重新扛回肩头，在树枝间轻松跳跃不断向涂丝靠近。涂丝不由向声源处望去，她比较了一下自己与金属块离怪物的距离——

　　啧，人类的武器果然是人类的武器。

　　秦晏三两下从枝桠上跳下，来到涂丝身旁，“发什么呆？”语气中似是有些不满。

　　涂丝听出来了，但却仍旧不明白。人类的思维是她从未涉及的领域，她在道歉还是不道歉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怪物发了狂，他决定用自己肥胖的身躯压死这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他在金属块不断响起的枪声中不断向他们凑去，秦晏拽起身旁的涂丝毫不犹豫向后方撤退。

　　“啊！！！！”

　　他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见威廉惊恐的叫声。

　　威廉跌坐在地上，“A365，你在干什么？！！！还不给我杀了他！！！！”

　　秦晏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他仍旧拉着涂丝向后奔跑，然后将她推到雷娜身后，自己则够住树枝反复几次上了树。

　　怪物这次学聪明了，他知道这个人类的目标是自己的眼睛。他开始迅速改变自己的位置，一边挥舞蝎钳向仍在地面的威廉等人袭来。

　　见蝎钳出现在自己面前，威廉坐在地上下意识向身后挪动，“啊！！！”

　　蝎钳插在他的两腿之间的土地上。

　　秦晏见状收起枪，在怪物正将蝎钳从泥土中拔出的时候跳到怪物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击了他，他开始扭动起来，试图将蝼蚁从身上甩下。

　　蝎钳在威廉面前不断挥舞，他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直直坐在地上。雷娜见状只好，一边留心秦晏的情况一边跑到威廉身旁拽住他的衣领向后拉。

　　怪物的抗议似乎对秦晏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他依旧稳稳坐在怪物身上，用机械右手牢牢掐住怪物。秦晏在衣袖中抽出长刀——那是他小臂的一部分——狠狠地扎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没了悬念，怪物失去了眼睛只能在黑暗中不断挣扎，秦晏在怪物的哀嚎中结束了他的生命。

　　难怪只有金属块没有戴手套，涂丝想，原来他全身上下都是武器。

　　人类真是厉害，竟把这具脆弱的躯体改造得这般强大。

　　秦晏在怪物彻底安静之后跳了下来，他动作流畅地在怪物每个部位都取了样，将标本保存至空心的右臂中。又盯视怪物许久，将怪物的扫描记录存储在记忆卡中。

　　直到他结束这一切，威廉才缓过神来，“A365，你怎么回事！先是违抗我的命令！现在又使得我陷入危险田地！我要……”

　　一直保持沉默的雷娜打断了他，“队长，”她对着威廉耳语了几句。

　　涂丝觉得这个人类表情怪精彩的，他仍旧很愤怒，但生生忍了下来。这使得他的面部上下分别表达出不同情绪，显得十分扭曲。

　　刘荫拽了拽涂丝衣袖，她温柔地拍了拍涂丝，“你别介意，谁让威廉的基因评定是A级呢。”

　　涂丝眨眨眼睛，不明白刘荫想表达什么。

　　直到他们一直走到快要看到城门口的时候，涂丝才反应过来，哥哥似乎同自己提过，在人类世界，基因决定了人类所能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