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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秋至清浮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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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酒坛都是用一块红娟蒙着,在盖子的边缘绑了一圈同样颜色的纸带。纸带可塑性比较强,一般都是硬生生的保持着一个形态。但这个大缸子却不然,它的边缘虽然也挂着一条带子,但在方才因为灵力不稳而一闪的紫光中,季澜洵注意到,那条带子弯起了一个弧度。这就是不同,这不是纸带,而是一条红绫。季澜洵颤颤伸过手去,紧握住那条红绫,深吸了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害怕,他只是怀着一种莫名的与上天打赌的感觉。从刚来到这座村子时,满眼的惨状让他对生命不抱任何希望。而眼前的酒缸于他而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半是希望,半是沉痛。
握着红绫的手忽的往下一沉,周围一片死寂。眼眸垂落,难道这不是......
还没来得及细想,片刻,酒窖里传来一声回荡四壁的闷响。季澜洵回神,缸盖已经缓缓移开,显露出里面的情景。随着紫光的蔓延,尽管季澜洵有所准备,但还是不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人在缸内蜷缩着,身上的衣物几乎都被鲜血染得醒目可怖。少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似乎只是沉沉睡去的模样。但绝对不只是睡着那么简单,季澜洵能感受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是失血过多和长期缺氧导致的昏迷。他不等自己犹豫,又一步走上前,轻轻避开少年身上的伤口,把他从缸内抱出来。他靠着墙角坐下,让少年的头垫着自己的膝盖。地窖寒气逼人,他略一沉思,缓缓解下身上的外袍,让一身白雪轻裹住他单薄的身形。随即闭目,让自己身上微弱的灵力环住他。
感受到少年的气息趋于平缓,季澜洵缓缓抖动睫毛,垂眸替他拭去脸上的血污,一边打量着他。面相清秀,合翅休憩的蝴蝶般的睫毛一动不动。眉眼弯弯,鼻梁柔和的弧度掩盖不住俊秀中透露而出的可爱。一副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让季澜洵感到一阵心酸。无依无靠的打击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残忍,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孩子结局如何,季澜洵无疑是最清楚的。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只能尽自己所能来帮助那些孩子们。可他不是神,不能让死者复生。眼前浮现着一个个可怜的孩子的相貌,耳边响起他们恳求自己的声音,他却只能装作充耳不闻。无非是太过残忍。
季澜洵狠狠地摇摇头,似乎想把这些心绪暂时从头脑中赶出去。在别人眼里,他平时会和身边的人说说笑笑,脸上的表情都是格外平静温和。但是在务正事的时候,季澜洵又变得十分沉稳冷静。无论当下情景如何,他总是能表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平静。人们在他身上找不出丝毫贵族那种矫情的神态,反倒是飘然的白衣让人们觉得他像是一位济世的仙君。所以大多数不明真相的百姓都会以道长相称,虽然听起来有些怪,但季澜洵宁可人们这样亲切地称呼,也不愿让他们和那些军士一样唤他“殿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内心并不是毫无杂念,相反的是,他的杂念还成倍的多于普通人。他只是凭着清明的意愿在抵抗着,咬牙坚持着,不让它们吞没自己。
他探了探少年的手腕,确定体脉流通稳定后,他刚想收回手,却战栗了一下。又仔细用一点灵力试探,证明判断没错后,季澜洵微微吃了一惊。
眼前的少年顶多不过十四,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未经人事的孩子。但季澜洵方才注入灵力的时候,少年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难道是天赋所致?季澜洵对这方面做不了更多的猜测,手停在半空中发了一会儿愣,最后也是默默的收回袖底。他理了理盖在少年身上的衣袍,垫在头侧,安顿好他后,季澜洵站了起来。
从他进入地窖的那一刻,入口就在他身后轰然合上。起初许是因为少年的原因,他无暇顾及出不出的去的问题。到如今才突然想起,开始在意起这件事,果然还是不变的一根筋。季澜洵再次点起风信之灵,亮开一片黑暗,开始在四周摸索着。
像是荒废了多年一般,这个酒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清理过了,一片阴冷潮湿。初进来时没什么感觉,但是在这地方站久了,季澜洵莫名的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气渗进皮肤里,像一柄柄寒冰锥子悄无声息地扎进他的骨骼中,脊背一阵阵发麻。再加上身上的白袍正披在少年的身上,失去一层庇护的季澜洵更是感觉寒凉难耐。他咬咬牙,镇住微微颤抖的指尖,用灵力一点点试探着隔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后的岩壁。探了半天,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收回灵力,盯着岩壁琢磨了好一会儿,默默思考着。他虽然力量微弱,但他自幼博览群书,寻常的仙家灵术应是瞒不住他。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毫无收获,想来应该是不一般。这种情况也无非就是两种可能,第一,布置机关之人是个狠角色,能力高深莫测,所施的招数也与常时不同。不过以此布设的机关应该会流露出一股强大的灵流之噬,虽然会销声匿迹般不会被寻常灵力探出,但会反噬试图破解机关的人。季澜洵试探片刻却并未感到不适,况且这个相对偏远的村庄,如是有此等灵力高深的仙长,恐怕也不会遭此横祸,再不济也不至于全村罹难,却毫无还手之力。这种情况基本可以排除,那么就只剩......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季澜洵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似乎并未在意到。少年睁开眼,起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稍稍舒展开身体后,却意外地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愣了一会,似乎在思考哪里不太对。黑暗中,他似乎都没在意身上莫名多出的一件外袍。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似乎是根自己昏迷过去的地方不一样。准确来说,应该是不太一样。四周的空间变得广阔起来,他没有细想,只是悄悄地起身,想努力的回忆一下什么。眼前的一阵晕眩过去后,不远处亮起的一点微弱的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知怎的,应该是求生的本能所致,驱使他颤颤地向那一点点光亮走去。
如果不是灵力高深之人所设下的精妙机关,那就只剩下一种,这机关根本不是灵力所化,而是普通的造物。毕竟村里的也都是普通的村民,可要知道的是,就算是普通机关,却比灵力机关更难找出破绽。毫无破绽,毫无头绪,就凭一片空白的让人来解开谜题。要问怎么形容,季澜洵无奈扶额。
伤脑筋。
开卷有益属实不假,但是这种事情,季澜洵依旧是不想接触。但为了出去,他还是不得不与这种机关打交道,毕竟他也不是凶悍到能直接往地板上开一个大坑然后再飞身跃出的人。正苦恼间,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了季澜洵可察觉的范围。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掐灭了风信之灵的光,但他这一掐,却掐出问题来。
少年本来是循光而行的,眼前越来越明亮的光源却突然熄灭。他一时明白不过来具体情况,却因为神志不清踉踉跄跄的继续往前。他不知道该往哪走,眼前一片漆黑,季澜洵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甚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来者何人。等他反应过来,一转头,少年不知怎么的已经弯弯绕绕走到他身后,好巧不巧地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不偏不倚地撞在他身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季澜洵基本已经想清来人的身份,倒没有多么大惊小怪。但少年就不一样了,他以为自己碰到了墙壁,但是有气息的墙壁未免会有点吓人。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急剧缩小,猛地往前一推。
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可季澜洵却感觉像是被一股什么样的力量穿胸而过,被震得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咳出一口血来。他稳住身子,一只手捂住剧痛的胸口,腾出一只手重新召出刚刚被他掐灭的风信之灵。眼前的少年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似乎被刚刚的一下耗尽了体力。看他又要倒下,季澜洵再次上前扶住,少年缓缓闭眼,又在他怀里再次昏睡过去。本来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刚醒来又消耗灵力,自然是......
季澜洵想到了那股猛烈的冲击力,他立刻警惕起来。小小年纪能动用这种力量,又是平民之子,想想都觉得不对劲。这少年绝对不简单,如果他方才是清醒的,没准都能当场把自己置于死地,这让人想想就不寒而栗。
也许他并没有恶意,但季澜洵还是不得不防备他。让少年的头靠在岩壁上,他起身继续去寻找线索。这不过这次,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旁若无人的出神,而是时不时回头看看。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白猫,也是他从不用以示人的一面。
见少年半天没有动静,他稍稍放心了一点。季澜洵不再依靠灵力来寻找,只是仔细的打量着岩壁上的青苔。眼前的青苔和别处有些不太一样,岩壁照理来说应是平整的,可他面前的这块青苔却有点难以察觉的微微鼓起,实在难以让人不心生疑惑。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季澜洵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块稍稍凸起的青苔上戳了戳,果然,他碰到的不是坚硬的墙壁,而是一块类似泥土的东西。向上探了探,他扯下了一块较为完整的青苔皮,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想。岩壁上无缘无故不会出现一摊泥土,如果是有人想在这里掩藏什么,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定会将此处变得与其他地方无异。青苔基本都是独立生长,如果没有泥土,很难被徒手扯下。季澜洵不再多想,伸手轻扫开面前一层薄薄的泥土。随着泥土的落下,里面的字渐渐清晰起来。
不过这文字跟他所认知的不太一样,似乎是某种含有特殊意义的符号。他有些失望,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以光亮凑近。待看清时,季澜洵无语了。
这哪是什么用于暗示的秘密符号或者远古文字,它与普通的汉字无异。只是歪七扭八,如同狗爬。
季澜洵的心情全写在了脸上,只看那青的可怕的脸就知道,可能不是用“只是”形容的那么简单。
能把正常的汉字写得像甲骨文字,这人想必也是不甚简单。以此人的能耐,自创一种文字也未必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