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秋风》千羽灬雪

3、朝花易逝莫言笑

　　刚刚惨遭不幸的村子看上去却像是荒废了许久，四下阴森凄冷，所到之处无不是血流满地，横尸遍野。一行人的到来惊起了正在进食的黑鸦，它们纷纷扑腾回枝头，歪着脑袋，似是不怀好意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季澜洵不理会它们，倒是后面的兵士见此场景有些哆哆嗦嗦，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向前。磨叽了半天，眼看季澜洵走远了，又慌忙跟上去。
　　不消仔细看也不难发现，在一堆村民的尸体中，还有一些血迹斑斑的银色甲胄，和偶尔混入的鬼手。毫无疑问，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让季澜洵感到奇怪的是，这场战斗中，似乎有卉城的士兵？按理来说，平民士兵都只能穿革衣，这闪着银光的甲胄应是属于祈鎏城的士兵。姓姜的那东西会这么大气，让自己的士兵来支援这种穷乡僻壤的村子？任谁都不信。季澜洵来不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干脆放弃无用的思考，缓缓蹲下，看着眼前一具孩子的尸体陷入了沉思。那孩子看起来很小，身体是冰冷的，手里似乎还攥着一张类似糖纸的东西。季澜洵不敢去看孩子的正脸，这么小就惨遭不幸。他又回想起自己，他的童年也并不快乐，但比起这里的孩子，他倒是幸存了下来。明明都是享受爱和世界的年纪.......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救不了他们。
　　后面的士兵看季澜洵一个人离得远远的，独自蹲在一个孩子的尸体边静静发呆，心有不忍，便纷纷上前规劝他。
　　“圣子殿下，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啊。”
　　“天命如此，您莫要自责。”
　　季澜洵无言。
　　领头的渠成本是一言不发，季澜洵这个人固执得很，寻常人可劝不动他。幸好他没有什么疯狂的想法，夸张的来说，就算他是要寻死，也没人拦得住他。毕竟能当面给那个姜祈脸色看，虽然对于很多人来说不是一般的痛快，但能做到这一步，又敢做到这一步的人，这世界上除了他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渠成思考良久，还是缓缓上前。扒开围在季澜洵边上的士兵道。
　　“滚开，别围在一起，不嫌烦。”
　　士兵们一看是渠成，也识趣地纷纷退开。渠成在季澜洵边上蹲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殿下，世界上有那么多人……”
　　他不像季澜洵那个不看脸色的哥哥一样说什么“死几个又没关系”。
　　“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遇到像您这么好的人的。”
　　季澜洵闻言怔然，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渠成，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凄冷的月光映在他原本英俊的脸庞上，流着点点银光。季澜洵笑起来原本是很好看的，像春天满山的风信，此刻在这种氛围下，他的笑，却是叫人心痛。
　　“可是，我救不了他们。”
　　话音既落，四下寂静。军士们闻言，本就湿润的眼眶，纷纷潸然泪下。脸被皎洁的月光拂得苍白，眼中仍是点点银辉，只是显得凄凉和无奈。
　　季澜洵这话倒是不假，他的神识微弱到尚无法自保，却一心想赶着去救别人。起初他以为，如果只是在各地支援前线的作战，那么即使神识微弱，他也是能以微薄之力来做一些付出的。奔波了半年，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战场的惨烈远不是自己能想象的。几乎是每次，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们被鬼族追杀，看着远处不断的火光和喊杀声，看着这些无辜的人一个一个倒在自己的面前，看着一条条生命的流失，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没有哪次不想蹲下去，不是试图用自己的灵力挽回那即将逝去的生命。可他做不到，他茫然，绝望。到最后还是被别人拉起来，将这些场面远远地抛在身后。
　　他有时候恨自己无能，明明是天族的圣子，为何神识反而比一般的贵族微弱。这个特殊的身份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幸运，反而是让他失去了很多应得的东西。贵族们因为他的家世而对此事闭口不谈，但是孩子们不一样，童言无忌。他每次被父亲关在家里念书的时候，总会听到外面的孩子在小声议论他，说他是个没娘的野种。他还是个孩子，起初也会感到难过，但后来却是习惯了，即使听到了，也只是默默走到窗前，拉上帘子不去看他们。倒是那些个孩子看到他走出来，还以为动静太大让他听到，赶紧一哄而散。孩子们怕的不是小圣子惩罚他们，而是他那个每天板着一张脸的父亲。季澜洵脾气好，惹了他倒没什么关系，但要是一不留神碰到了季氏家族的尾巴，那却不是好玩的事情。
　　这种事情，季澜洵从来不与他父亲说。季鸿每次来看他的时候，他也总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认真看自己的书，甚至头也不抬一下。季鸿知道他的性格，也不跟他计较。交代两句，见他答应，也就走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那么快，转眼，他就从那个被孩子们议论的小圣子成了一个在战场奔波的殿下。虽然年方十八，正值青春年少。却像是经历了许多，以至于他现在的茫然无措。
　　月的银辉中，俨然飘来一丝气味，不同于满地的血腥味，季澜洵一愣。
　　是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