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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落成泥亦我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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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总是不太尽人意,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昔日男耕女织,和乐融融的村子,似乎是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乱绫悬杆,支离破碎。一地尚未晒干的稻谷已被鲜血染成暗红,静静的伏着一具具尸体。近观,却尽是身首异处,血腥可怖。这种手段,无疑是鬼族所为。遍地的血渗入地下,将环村的溪水也浸的黑亮,在凄冷的月光下泛着渗人的白光。毫无生气的村中,除了两三只乌鸦,在啄食着死者流出的肠子。
这场景,要是换做一般人看了,不保会当场吓得不省人事。季澜洵却不然,他茫然空洞地盯着惨遭屠戮的村子,淡紫的眸子在残月的冷光下暗淡了些许。
毫无疑问,又残酷可笑,但事实确是如此。
鬼族无法攻进祈鎏城的城门,便把愤怒都发泄在城外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身上,先后洗劫了无数周边的村庄。在生存的威胁下,毫无庇佑的人们只好自食其力,起身反抗,他们没有祈鎏城贵族那般强悍的神识,只凭肉体凡胎和那些野兽般的鬼族相拼,结果无疑是败多胜少。
说到贵族的神识,季澜洵却毫不含糊地成为了一个例外。他出生时百鸟聚集,异香盈室,因天降吉兆而被人尊为圣子。但他的神识却十分脆弱,甚至无法自保己身。可能正因为如此他在祈鎏城也只是空有一个听起来至高无上的名号,而无实权。那些小贵族表面对他百般谄媚阿谀,想借此攀上季氏家族的关系,沾一点皓月之光。这一点,季澜洵毫不在意,无疑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它对于那些人的奉承,既无痛斥,也不关心,只是若有若无地“嗯”一声,没等到对方再多说些什么,就转过头飘然而去,可见的视野中只留下衣摆的淡紫,转瞬而逝。
季澜洵沉默良久,似是缓缓回过神来。
“渠成。”
“……在!”
答话的民兵领头身披革衣,额头上系着一条蓝飘带,手背上印着民兵团的标志。头发高高束起,看上去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和季澜洵站在一起,渠成明显高他半个头。若不是形势紧迫,这番场景确实有些滑稽。似乎是被刚才那番奔跑耗尽了体力,他正扶着身旁的枯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听到季澜洵喊他,他忙的就答应,声音却是颤抖的。反倒是一边的季澜洵面不改色,他似乎察觉到了士兵的异样。
“没事吧?”
正说间,他的指尖泛起微微紫光,在空中点了点。光芒幻化成型,一朵朵小小的风信子落在士兵们的肩上,随着疲惫的渐弱而慢慢消失。
损耗过大,季澜洵用另一只手托住脑袋,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可能倒下,渠成赶忙伸手去扶,却被另一只白暂修长的手轻轻推开。
“……无妨。”
哪一次不是说自己没关系?
渠成虽然内心不愿意,但还是配合地后退两步。他打量着季澜洵还没缩回去的手,骨骼分明,纤纤如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净。他内心叹息一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来和他们一起四处征战,拿性命冒险……
季澜洵离开祈鎏城,离开那个对天族子民来说是避风港的地方,按他的意思来讲,确实是自我放逐。他在城内的那些年,靠着季氏的权威,和那个什么至高无上的称号赢得了别人的尊重和讨好,季家也把他当作是一种荣誉。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说,他就像是个博物馆里的展览品,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仿佛不是亲人,倒像是签订了无形条约的合作人。
真是讽刺。
他厌恶了那种生活,身为贵族的他,对贵族更多的却是反感。
他不明白,明明天下有那么多人因为鬼族而遭遇不幸,四处流亡,性命难保,甚至尸骨难寻。那些贵族,那些本可以帮助他们的人,又怎么能忍心在苍生蒙受苦难的时候花天酒地,谈笑风生?
他不明白,他的老师曾说过,人性本善。每个人处世,都会有自己的一点良知。那这些贵族呢?他们的良知在何处?
看他们这幅样子,季澜洵甚至不知道他们跟自己是否是活在同一个世界。他耻于和这些人呆在一起,当场顶撞父亲,惹怒三相众和天族之主。凭着满腹经纶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只会愤怒地指着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就在一片嘀咕声和唏嘘声中又飘然离去。
虽然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季氏家主季鸿却不愿他就此离去。毕竟能让圣子出走,对他们家必然不是好影响,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就此失去许多利益。他让长子季方闲先去拦住弟弟,自己也找了个理由溜了出去。
他们在轩青门口截住了季澜洵。
季鸿摆出一副温和的表情,季澜洵却不吃这一套,头也懒得回,甚至轻轻的合上双眸。季鸿并不在意。
“澜儿啊,为父知道你是为苍生担忧,我们这么做,也是……”
“对啊弟弟,天下人这么多,死几个又……”
季方闲刚接上话头,就被季鸿狠狠地瞪了一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太多,于是叉着双手,低着头退到一边。
“也是……”
“有什么好也是的?”
这回打断他的是季澜洵。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是为了长远考虑’之类的话。”
“不是……”
季澜洵冷笑。
“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
“扯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回去吗?可以。”
季鸿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点希望。
“但是,我有条件。”
“你尽管说,为父都……”
“让姓姜的跟我赔礼道歉。”
“谁?!”
季鸿似乎被吓到了
姜祈,当代天族之主,普天之下,万人之上,连城名都跟着他的名。当着他的面叫过他名字的人,现在恐怕连灰都不剩了。季鸿可惜命的很,好比是一个大臣,让国君低下头道歉。这不被碾成粉才怪。
季澜洵早料到他不敢,轻哼一声。
“十七年了,你们从未把我当成过亲人,我不怨你们。你们偏心哥哥,我也不怨你们。你们给我的种种不公,我从未,而且从今往后也不会怨你们。”
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的说道。
“天下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你们不关心,就请你们放开我,不要再纠缠我,我也便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如果你们执意要拦着我,我也不会让你们有一天省心的日子。”
季鸿震惊了,一向听话沉默的儿子,今天却立在他面前,彻彻底底把他揭了个干净,不顾死活的要往外冲。这个势头,看来是拦不住了。
季鸿还在目空无神发呆的空当,季澜洵已经飘然朝门外走去。他反应过来,朝着季澜洵的背影气急败坏的吼了一声。
“走了就不要回来!我季家……我季家没你这个忤逆的儿子!”
正合心意。季澜洵冷笑一声,回眸乜视他一眼。淡紫的眸子闪着点点碎光,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您自重。”
“你!……”
季鸿的视野中,只有季澜洵渐渐变小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少时,季澜洵再次开口,嗓音略带沙哑。
“随我去看看。”
渠成猛然回过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