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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昏君 君乃变态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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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伊芙非常非常非常小心且谨慎的同赫连澋湛相处了几日,终于确定了他是真的不甚在意,于是觉得之前自己对待天子的一举一动可能有些过分解读了。
期间闻柳来找过她几次,扬言要给她赔罪。
伊芙明知他就是单纯的觉得无聊,给自己寻些乐子,但每每见他从怀中掏出装满糕饼的油纸包裹来投喂她,她还是会很乐意的照单全收。
饥寒交迫、饥寒交迫,现在‘寒’解决了,那就是该想想‘饥’的问题了。
倒不是她贪心,只是因为种族切换的过程中有很多无法避免的弊端,她要按照人类的作息晨起劳作,夜晚变回猫身后,又很难克服猫科动物昼伏夜出的本能。
由于受到动物生长进度的影响,她现在正是处于快速成长期,吸收的快,食量也大的惊人。
宫中人每日只食两顿,因此根本无法填饱她现在每天平均要吃四顿才能保证身体机能的进食频率。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在夜深人静时装成野猫跑进御膳房偷馍馍被追打了多少次,所以当闻柳带着食物来求和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做到一秒冰释前嫌。
每次闻柳送来的食物都会被她当着他的面假装叼进御书房,实则只是藏在窗框上,装作吃完后回头继续诓骗,然后再趁夜深时赫连澋湛专心工作的当,蹑手蹑脚的往返数次,将其统统挪进她事先在东苑墙角下藏好的编织袋里,待回去时一同拖回自己的冷宫小屋。
天子之诺果真也说到做到,伊芙如此无声无息地折腾了一段时日,他也还真没注意到她。
赫连澋湛第一次注意到伊芙,是那夜一口气阅完了攒了多日的垃圾奏书,看了太多群臣书来的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他为了维护与群臣之间的关系,只能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回复。
待将最后一本合上,他刚打算洗一洗钝涩的笔头,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毫不避讳的注视着自己。
他浅浅抬起眉眼,便见到窗棂旁,案桌上,雪白的小狸奴坐的笔直端正,蓬松漂亮的长尾绕道身前,轻轻覆盖住自己的两只前爪,一双苍蓝色的大眼也因为光线昏暗而被大面积的被黑色瞳仁所占据,愈发显得浑圆无辜。
而此时此刻,那双圆眼正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的方向。
确切的说,是他手中的笔绳。
赫连澋湛见此,突然来了些许兴趣,手指轻捻,加大了笔杆摇晃的幅度。
伊芙脊椎一缩,下意识的将头伏低,耳朵渐渐放平,后腿开始动作。
她在心里大喊自己不要冲动,但却几乎控制不住猫科动物对待动态物体的先天本能表现。
赫连澋湛原本也是一时兴起,摇了几下后就将笔放下了,随手拣了块碟中的蒸糕放在案前,轻轻敲了敲,示意她来吃。
伊芙起身,在原地战略性地伸了个拦腰掩饰不安,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忤逆,一时间纠结的要死。
赫连澋湛凉凉的笑了一声:“自己来取,地上脏。”
几步之遥的距离硬生生被伊芙扭捏地走了近百步,她蹑悄悄的跳上御书案,伸了老长的脖子把糕饼叼起来。
准备下桌的时候她发现赫连澋湛还是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正有些狐疑,就听赫连澋湛道:“见你同闻柳那般亲近,如何见了朕却怕成这样?”
【?】
伊芙大彻大悟,这皇帝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这分明就是个柠檬精啊!
明白了,明白了!高要求的男人!
见他一副坦然的姿态,伊芙颠颠地跑过去蹭了蹭他的袖子。
她抬头看他,眼神仿佛在说:【陛下,这下您可还满意?】
赫连澋湛第一次被除了战马以外的动物亲昵,有些不适应,但也终是满意,望着她圆溜溜的小脑袋瓜儿,鬼使神差地,竟伸手在她眉心轻抚了一下。
然后,他瞳孔地震,心脏猛缩。
这手感竟然……
就像卜卦结果是身负横财气运的求卦者,永远抱有期待,也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被馅饼砸中。
就像伊芙,她做梦也想不到,就是那敷衍的一蹭,让自己彻底摆脱了饥寒交迫这四个字。
赫连澋湛这个人奇怪极了,你说他禁欲,他确实是极度克己复礼,但又会在高度自我约束的状况下,忍不住的找出各种理由去撸她两把,然后再别扭的觉得自己失控纵欲,从而报复性加班。
眼见着他这段时日日渐凹陷的泪沟,伊芙都差点忍不住想另寻别处栖身,以此来避免他因分神而怄气,最后将自己折腾到猝死。
撸猫本来是个解压的活动,生生被他搞得好像是戒毒一样。
就像白熊效应一般,往往越想去控制的东西,就越会控制不住。
赫连澋湛在这场欲望与压抑的极致拉扯战争中,在一场酒宴后,终于以惨败告终。
镇西军中军参将解承代二十万将士荣光回京复命,此次镇西军短短数月内接连平息两场战乱凯旋,其功勋卓著,合该举朝欢庆,于是天子下令,大摆接风庆功宴,诚邀满朝文武,欢腾了一夜一天。
待第二日群臣散尽,赫连澋湛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已近二更,他被敬了不少酒,又吹了冷风,这会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将闻柳赶了出去,他坐在御案前,望着堆了老高的折子,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
伊芙听到动静醒了,见是他回来了,很给面子的爬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坐在那打着哈欠。
赫连澋湛现在对她的投食已经成为了习惯性动作,他拣了快桂花糕放在桌子上,手指叩了叩,道:“来吃。”
伊芙慢吞吞的挪过去,凑近嗅了嗅,觉得这糕香甜好闻的要死,只可惜猫身的味蕾尝不出甜味,于是决定留到明天早上当早餐,依照惯例,她蹭了一下赫连澋湛以示感谢。
赫连澋湛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弦好像断了。
一瞬间,他只觉满殿通明的烛火都燃起了连天的烽烟,满阁氤氲的暖香都化作厮杀的沸浪,而他丢盔弃甲,跪倒在一片枯骨尸野之中,费力昂起颈项,望着远处密如浓云般的军卒,他们高举的战旗迎风猎猎挥舞,而旗面上正镶嵌着一个巨大猩红的字——欲!
伊芙刚跳到地上,便觉腋下一紧,整只猫已经被提溜起来,继而醇香扑面,她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望着眼前骤然放大的脸,她惊的嘴里的桂花糕都掉到了地上。
此刻的她肚皮朝上,两只前爪松弛的垂在胸前,猫嘴微张,口型还保持衔着桂花糕的容量,震惊的望着近在咫尺的清俊眉眼。
【……大哥,这么娴熟的抱娃式,您真的没背着群臣生过孩子吗?】
酒香更甚,伊芙只见他直挺的鼻梁逐渐近到失焦,最后几乎要触到自己的鼻尖,她刚咬过桂花糕,这会粉红唇鼻间都还沾着清甜的香味,赫连澋湛细细地闻过,末了居然沉沉地吸了口气,发出了满足地叹息声,活活像一个垂涎美色已久的变态昏君。
伊芙觉得他疯了。
同时,她整只猫现在也害怕极了。
不仅仅是因为赫连澋湛过于反常的行为,还有就是又一次的出于猫科动物的生理本能,也或许这个习性只属于猫咪。
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以前近距离吸猫的时候会引得猫咪那样抵触。
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铺天盖地的异类信息素压制,对于猫眼的视角来说有点过于危险了,就算是再漂亮的脸,也无法消磨掉猫咪内心中那种仿佛即将要被吞噬的恐惧。
伊芙真的很想像前世那群小猫一样伸爪去推他,可是她不敢。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啊’,表示抗议。
赫连澋湛抬起头,俊脸重新聚焦,他面色如常,甚至连一丝红晕也无,但舒纤睫毛却已将目色遮掩的再看不到半星光亮。
他是真的醉了,伊芙很庆幸自己现在是只猫。
赫连澋湛直直的盯着怀中的猫,顿了半晌,突然道:“你有名字吗?”
“朕给你取个名字。”他做沉思状,神情很是认真,很快,他又道,“娐娐,娐娐如何?沉静温驯又不失可怜,很适合你。”
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想着,便又低下头,这次贴的更近,鼻尖直接抵在了她的鼻尖上,复又叹了一声。
“娐娐,你比她们都好闻。”
辜月的风,干冷的像是数万把凝聚的硬刺,在空寂的皇城中成群结片的呼啸肆虐,穿过长夜不灭的宫灯,狠狠的刺向每一个过路的人。
闻柳鲜少能得空回到自己真正的卧房,这日的接风宴,他也难得以龙鳞卫统领的身份出席了这次的盛宴。
按理来说作为御前亲卫的他是不该脱离御前的,可此次接风对象解将军的直属上级是他年少时的搭档,于是天子下令,特许他入席为远在边关的莫逆好友庆一份欢心。
宴后,他劝不过执拗的赫连澋湛,只能吩咐宫人去熬些醒酒汤,自己则抽空回一趟住所收拾一番。
两桶冷水从头顶淋下去,皮肤上被激起那阵胀麻刺痛的触感彻底驱散了仅存的一点余醉,他急促了喘了几声,只觉神清气爽。
趁着毛孔水汽堵塞的温热,他迅速套回利落的皮甲劲装,用玄冠高束了发,配好刀便出了门。
已经有宫婢端着汤等在御书房门口了,见他走过,便赶紧迎了上来。
这深宫中也就只有闻柳大人敢在陛下挑灯夜读的时候头铁叩门了。
闻柳结果她手中的汤,朗月清风地道了声谢,直看得宫婢春心荡漾,却又不敢多做停留,红着脸退下了。
闻柳单手端着汤煲,正了正衣领,轻声道:“老大。”
没有回应是常有的事,不管是出于任何原因,安全起见,闻柳都不应该再拖沓,于是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
御书房内,暖烟旖旎,许是冬风过烈,临近窗边的几盏灯都熄了,惹得如昼的明灿都晦暗了大半,一道屏风隔断了仅存的烛光,衬得帘后之景愈发深沉,气氛也幽怡到了极致。
盘龙浮雕隐于暗影,而在那之上,绀青袍摆与散落的青丝拖曳了满地,男子苍白指骨如竹,紧紧将胸口处面容愁楚的白狸扣住,沉睡的不省人事。
闻柳身形顿住,手中的汤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