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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恻隐 你气朕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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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你。”
闻柳坐在台阶上,望着和自己一同被从御书房里赶出来的伊芙,伸手去揉她的脑袋瓜儿:“你就是乖的有些过了。”
“我要是你,仗着他喜欢我,我就可劲儿的为所欲为。”
他掐着伊芙的小脸蛋,将她心如死灰的小脸掰了过去:“你不过就是个小狸奴,谁教你那样乖的?”
“莫非就连你也知道他是天子,不好惹?”
看着闻柳逼近的脸,伊芙脑子里突然就‘叮’的一声,仿佛一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她差点要抬起爪子拍一下自己的脑门。
【对啊!她是猫啊!本来就有弱智标签,她继续装傻子不就行了吗!干嘛唯唯诺诺!】
闻柳见她突然就丰富了的表情,笑了一声,逗她道:“你不会真能听懂我……”
“闻柳。”
门内传出赫连澋湛冰冷的声音:“朕是叫你出去,你将它弄出去做什么?”
闻柳缩了缩脖子,挑眉无奈的叹了口气,冲伊芙挤了挤眼,小声道:“我又得抓你进去啦。”
伊芙抬头看了眼天色,身体灵活的一扭,躲过他伸来的手。
【进个屁,老娘要上班了。】
通常不下雪的时候,伊芙下工都会早许多,她只要赶在监察女使来巡视之前再多溜上几圈,基本上就能保证自己所负责的宫道卫生挑不出毛病。
巳时堪过,她终于完成了今日上午的基础清扫,在编织袋里面挑出几块看上去比较清淡的糕饼,往常悦宫去了。
这一到天寒地冻的季节,萧条的东风连落叶都没得卷了。
皇宫里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宣朝国统以孝字最大,因此让给老一辈颐养天年的场所更是大的离谱,太妃们被送走以后,诺大的常悦宫便只剩环绕四壁的寝殿与堵住尽头的高墙。
伊芙站在冷风中喊了半天,才看到一个灰色的小点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这个小土匪,我还以为你饿死了。”她一边骂着,一边将糕饼掰碎放在地
很难想象,她这种几乎到了夹缝求生地步的最低等宫女,居然还能从牙缝里抠出来口粮喂野猫。
伊芙第一次遇到它是在自己刚到宣都的第一个礼拜,那天她运气不错,在御膳房里挨了顿打后成功地偷出来一只肥鸡腿,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仰着脑袋瓜兴高采烈地往冷宫跑,打算回屋再慢慢品味。
无奈那鸡腿实在是太大了,她跑着跑着就觉得牙齿酸胀,口水流了一路,脚下一个不小心,鸡腿最终还是掉到了地上。
她饥一顿饱一顿的,早就没有了人类的讲究,于是直接就地蹲下,打算趁热将它给解决了。
嚼着嚼着,可以双方位180°旋转的耳朵就为她捕捉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一回头,果真见到一只灰突突的半大小猫出现在身后,枯瘦的脸上一双极其显著的大眼正在渴望地望着她嘴下的鸡腿。
伊芙被惊得下意识跳起,又赶紧稳定心神望向它背后,发现对方并没有同伴后,她张嘴哈了一声;【滚!】
半大小猫瑟缩了一下,蔫蔫的在原地坐了一会,见伊芙依旧满身戒备,悻悻然走了。
自此之后,伊芙总会在御膳房偷完食物回家跟它在宫道上偶遇,但伊芙从来没搭理过它,它也只是在见到伊芙带回食物的时候不死心的跟着她走一段路,然后停在远处遥遥的望梅止渴。
后来天气越来越冷了,伊芙中午在膳堂偷藏的馒头到了晚上就冻的啃不动,于是她就把馒头串到杆子上用火烤,有时候烤的太焦了她就只能含泪把外皮扒了,丢在小院里隔日清理掉。
直到那天早上她迷迷糊糊的变成人起床出工,刚一推开门就见到一团灰色的影子在垃圾堆里拱来拱去,她下意识的吆喝,那影子抬起头来她才看清,原来是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灰猫。
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小猫不但瘦的皮包骨,就连毛发都粗糙的不像话,要不是体量小,根本猜不到这还是只处于猫生胎毛未褪,毛发最柔软阶段的幼猫。
她突然就有些恻隐,忍住呼之欲出的驱逐,对它道:“你想吃就吃吧。”
自此,那小猫仿佛终于得到了赦免,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冷宫墙头,等待着伊芙再次失手将馒头烤焦,自己可以捡她不要的涩苦馒头皮充饥。
可伊芙又不是帕金森,烤糊了几次自然就摸清了火候,于是很少再浪费,小猫也因此再次回到了原点。
真正令伊芙心软的那天,是她刚傍上闻柳的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见到日日来访的小猫依旧坐在墙头上,见她出来,小猫第一次主动向她靠近,胆怯的目光紧盯着她的手掌,希望能从中掉出来点什么黑乎乎的食物。
伊芙笑了笑,很残忍地向它摊开手:“没有哦,我最近的厨艺进步啦!”
小猫听不懂伊芙说什么,但是看她两手空空,一时失望极了,但又很不甘心,它回忆起常悦宫中那群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前辈们惯用的乞讨技俩,鼓足勇气走到伊芙脚边,在她裤脚处蹭了一下,抬头细若蚊蝇的叫了一声。
它说,我饿。
伊芙听懂了,不知不觉间眼圈突然一红,她别过脸去平复住汹涌地共情,笑了一声,道:“原来你会叫啊,我还以为你是小哑巴呢。”
自那以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她傍上了闻柳,小猫傍上了她。
她倒也并未像铲屎官那样定时定点的投喂,只是心里会惦念给他留存些自己不大吃的惯的食物,也庆幸过还好这娃不挑食。
后来猫身遇到了,她也会驻足短暂停留,用猫语和他交流两句,让它往常悦宫外面再想想办法自谋个低保。
可见,只要营养跟上去了,半大小猫成长速度总是惊人的。
伊芙望着埋头在地大快朵颐的野猫,竟不知不觉的发现它已经长大了这么多,起初她只以为它充其量是个三五个月的小奶猫,现在看来,以它的体量说是有七八个月也不过分。
如今,它的毛质也顺滑了,只是颜色……依旧有些过于杂乱。
灰黑色猫头下连接脖颈的半长脸却是雪白的,通体能见到的纯色比例多半占据在肩胛之前,后半个身子遍布了毫无规律的黑灰白交错的杂毛,看起极有个性,要不是它性格还算温顺,伊芙都觉得它这身匪里匪气的皮肤配得上野猫王的称号。
“等等,我怎么感觉你最近白毛又变多了?”
伊芙逆着方向将它的毛发掀开些,果真见又有一块黑毛根部开始泛白,她大惊:“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有些懊恼,在没有诊断经验自己与科技落后的时代的双重困难下,她根本无法判断。
这边小猫已经进食完毕,灰绿色的眼睛迎着日光,瞳仁窄的只剩下了一条细缝,更显得匪气神秘。
它望着伊芙,叫声却是斯文的。
【谢谢。】
伊芙还在愁眉苦脸,闻言道:“谢啥啊,又没志愿者协会又没医疗设备的,你要是真生病了,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喂养了这么久,她多少还是有点忍不住圣母心泛滥。
小猫欲走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它回过头,瞳缝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它忍不住又回应了一遍伊芙:【谢谢。】
灵魂在感受到孤独与无助的时候,就更容易引起感伤。
因此直到夜中,伊芙依旧满脑子重复的都还是上辈子学兽医救动物那一档子的回忆,以至于被人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娐娐,你生气了?”
感觉到迫近身后的气息,伊芙这才回过头,抬头望向站在桌案旁的赫连澋湛,伊芙狐疑,想反问:【我生什么气?】
小狸奴眼睛圆圆的,透亮的苍蓝色被黑色瞳仁挤的只剩下一层细细的边,迎合着跳动的烛火,反着莹莹的光,显得无辜又委屈。
赫连澋湛叹了一声,解释道:“你气朕昨日将你赶出去?”
伊芙满脸问号,同时鼻子使劲的嗅,并没在他身上闻到任何酒气。
“朕……”赫连澋湛话语堵在喉咙里,似乎不知道如何接着往下说,末了,他又叹了一声,“罢了,今夜风大,别在这里睡。”
说完,他弯腰将伊芙抱起,缓缓走到一张软榻前放下。
伊芙惊呆了,心想这男人果然不论高低贵贱,都吃欲擒故纵这一套,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是在意。
于是她决定采取闻柳的建议,继续秉持猫咪特性,装成高冷的傻子静观其变。
一来不用再昧着良心去讨好天子,二来她突然来了兴致,想看看这个禁欲的赫连澋湛到底能别扭到什么程度。
赫连澋湛似乎是在前一个宿醉的夜晚彻底想通了,认错态度也非常良好。
丑时末时,性转宫婢闻柳大人又叩门进来了,企图规劝他去小憩蓄锐,以便维持早朝时的精力,路过时见到在软榻上盘成一团的伊芙,忍不住调侃道:“这塌从前戒严时属下睡的,看这小家伙睡得这么香,不如送给它算了!”
伊芙闭目腹诽,难怪这上面没那股子草本味,原来是闻柳用的。
一时搞不懂赫连澋湛他们这个君臣的相处模式,不明白因何要在御书房的角落里闲置一张侍卫的塌,大宣缺仓库吗?
赫连澋湛闻言将视线撇过来,淡淡地道:“明日传令尚宫局,去给它做张更大的,你这个,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