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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揭开谜团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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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画漫画可以追溯到小学五年级。班上排演舞台剧,剧本改编自某个广为人知的童话,多数人都举手赞成,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主演的表现让老师不太满意,尤其是对女主角。为了这桩事,她整日唉声叹气,叹主演的女孩明明生得一张漂亮的脸孔,平时活泼机灵,怎么一上了台就目光空洞,神情呆板,完全不懂得向观众及男主角展现楚楚动人的风情。高兴木木,悲伤也木木,连最后跳海,都活似一根上好的木头不小心掉进了海里。
她一气之下,叫我们几个负责美术道具的,在剧本基础上画点诙谐搞笑的桥段出来,如果效果不错,就把这个加进去重新排演。我们面面相觑,迫于老师的威严,只好不情不愿用铅笔和马克笔,花一晚上时间各画了几张漫画,次日一早交到职员室。她先是自己看了看,恐怕鉴赏力不足,又传下去让其他学生也拿去看。漫画传来传去,从班里传到班外,经手的人多,免不了被人评头论足。很快,谁画的好谁画的差,就传到了老师耳朵里,她当即挑了呼吁声最高的搞笑桥段,再结合一些时下的段子,不管不顾通通塞进剧本,接着马不停蹄召集演员重新排练。
男女主夸张地笑,夸张地哭,最终从正统的悲剧变成了一出滑稽悲剧,显得格外不伦不类。所有童话故事里,我最喜欢里面这位人鱼公主,她头一回让我认识到即使在童话之中,王子同样是一种虚无的对象,不仅没有实质作用,反而是小人鱼救了王子一命,并在结尾毅然与对方做了了断,投入更广阔的生命海洋,开启真正的追梦之旅。我太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无法鼓起勇气争取出演,结果眼睁睁任由他们,把这出戏彻底毁了。这是我五年级第一学期糟透的事件之一。
还有之二,由于我画的漫画一点不好笑,全是小人鱼的番外,被人调侃为催眠神作,只要看一眼就能睡着,绝对是全国最无聊的漫画。他们甚至断言,宫本以后要是当漫画家,销售排行榜绝对是最拉胯的那个,根本没有竞争性可言。要我说,世事无绝对,可惜就可惜在,不论将来如何,他们连打扰我人生的资格也没有。但还没完。之三是,望结跟人打架了。
她对嘲笑我漫画的男生大打出手,两个人都受了轻伤,分别被叫了家长,回去静养了一星期。她刚受伤那几天,想到她可能不愿见人,就没去看她。到星期六上午,我终于忍不住去她家,门铃才按了一下,渡部阿姨就来开门了,好像一早就知道我会来。渡部阿姨告诉我望结正在琴房打鼓,我向她道了谢,轻手轻脚上了二楼,没听见什么动静,打开门一看,原来在发呆。
她看见我,开口说,敲架子鼓挺没意思的。我说你厌倦敲鼓了?她摇摇头,说至少比练琴强,随即指了指靠窗口的地方,那是以前放三角钢琴的位置,她不想学琴而敲起架子鼓后,三角钢琴便转手卖给了一户有双胞胎兄弟的人家,听说老大比老二有音乐细胞,学琴满一年,已能流利的弹简单的曲子。我关上门,想了想说,你是敲鼓敲累了,要不回房间休息一下。
我没累,就是突然想起,其实还有比架子鼓更厉害的打击乐器。
你指的是哪方面厉害。
比如气势恢宏,更有力量感,更容易振奋心情。
木鱼?
她摆摆手,怎么可能。
大军鼓?
是定音鼓。她说。我上月在一个音乐节目看到了定音鼓的单人演奏,鼓手穿黑色的燕尾服,用四个鼓两个槌完成了艾格蒙特序曲,真是帅气啊。
以我当时对乐器粗浅的认识,架子鼓和定音鼓到底有哪些区别是一概不知,只是看着她那向往的神情,忽然感到,尽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天天见面,可说不定在未来的某天,我跟她会渐行渐远,变成只在重要节日才想起来问好的普通关系。为什么会这样想?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梦想这种东西。每天循规蹈矩地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平淡至极。望结不同,她有梦想。拥有梦想,致力于实现的人总是闪闪发光。
看你这么精神很快就能上学了吧,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我赶时间似的说完话,背过了身,走向门口。
即将拧动门把手,她突然叫住我:一华,你的漫画我看过了,就算没写名字,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画的。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太清楚,毕竟也没哪条法律规定漫画一定要好笑,就像人的性格不是也有很多种么,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漫画也一样,手冢治虫有手冢治虫的风格,鸟山明有鸟山明的风格,只要看过,没人会把他们的漫画搞混,有个人风格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你不用在意那些家伙说了什么,做你自己就够了,还想画就继续画,想干别的事就去干,要是遇到麻烦了就来找我,我和你一起解决。
我停在门口,好半天才回了一句谢谢,迅速抹去眼角的湿意,逃也似离开了她家,奔往多摩川流经的河边。
真好啊,我边跑边想,能这么坦荡表达自己的心意。也就是那天上午,我在河边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梦想,并尽可能地在与人相处时,说出心中的想法。
自此过了六年,我拥有了梦想——才怪。
只不过更擅于跟人打交道,即便要说出些言不由衷的话。她一直没放弃玩音乐,缠了她父母很久,小学毕业的春假才开始学敲定音鼓。初中她要练鼓便没报社团,我加了网球社,体验感一开始还不错,后来被同社团的学长骚扰过一阵子,觉得没什么意思就退了。为避免她冲动受伤,就撒了小谎,隐瞒了退社的主要原因。
升入高中,我们都有各自的社团活动,她加入管乐社是必然,我则出于偶然。高一开学前夕,我在阳台目睹了流星划过的瞬间,仅仅是那一瞬间,令我一整晚浮想联翩,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突发奇想,要以宇宙作为漫画的背景舞台,围绕各种天体,展开一场有关逃逸与碰撞的冒险故事。有了这项动力,不仅报了天文社,也重拾画笔,画起了一度被遗忘的故事。
“那个漫画,你还有在画么。”
乘电车赴约的途中,她忽然提起这个话题。周六出行的人多,我们并排坐着,靠的很近,她身上穿的呢子大衣有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像樱花和西瓜的混搭,闻起来有些怪,却让人安心,是属于春夏之交的气息。
“天体那个?算是吧,画一下停一下,后续大致已经安排好,不过不想那么快悲剧收尾。”
“诶,是悲剧么?那卡戎会消失?如果卡戎消失了,冥王星不是更孤独了,这样拆散他们不太好吧。他好不容易摆脱对金星的迷恋,明白了卡戎才是他唯一的伴侣,干嘛不让他们一直在一起,又不是只要挨得近感情就会好,像我们跟横滨隔那么近,都多少年邻居了,可横滨人一提起川崎市,还不照样嫌弃的要命,搞得我们川崎人好像欠了他们横滨人一个亿,总是自我感觉良好,真受不了……”
她又开始自说自话了。每回一紧张,或是兴奋难耐,话就会变多,语速也会加快,自己说的起劲,却不管旁人有没有在听。我忍不住打断,“出来玩很兴奋?话那么密,跟蜜蜂似的嗡嗡叫。”
她愣了一下,支吾道:“…也没有,这不是给你的漫画提个小建议嘛。”
“那你紧张什么,藤井是熟人了,岩仓你也见过。”
“岩仓?谁啊?”
“岩仓理穗,我同班同学。”
“呃,没印象。”
“没印象就算了,见到人记得打招呼。”我翻了翻眼睛,她这个人时常自诩记性好,可只会记得在意的东西,不在意权当对方空气,熟视无睹还浑然不觉。
她笑呵呵:“放心,保证不给你丢脸。”
我们在川崎站下了车,从站台出来,入口正对面,藤井梨乃已经先到,一个人坐长椅上看手机。还没过去,她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忽地抬起头,冲我们笑了笑,站起身打招呼。走近后,望结问她,等了多久?她说就五分钟,你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三分二十秒,没有迟到。理穗同学呢?我问。她看我一眼,又看向入口,岩仓同学还没来。
等待的空隙,我拿出镜子坐下补妆,她们两个站着尬聊,新年你去哪个寺庙祈福了。平间寺。一样,听说那里许愿很灵验。是啊,和尚也要吃饭,没人供香可不行。哈哈,看来藤井同学你是不会到寺庙许愿的类型。
她不需要许愿,想要什么就去争取,结果如何都能接受。这种人该说是心大,还是早做好最坏的打算,就像这次她误以为岩仓理穗是那个画漫画的人,哪怕只搭过一次话,也可以直接约人出来,我们反而成了她们的陪衬。我扶正镜子,再次检查一遍妆容,一切就绪。来都来了,不如就当一场多了两个人的约会。
岩仓理穗这时才气喘吁吁赶来,只涂了唇膏,衣着素净,手臂挎着小提包,仔细看能看出头发有精心编过。她喘匀气,面露歉意,说不好意思,起晚错过了早班电车,只能搭下一班来,让你们久等了。后来她跟我坦白,那天她很早出门,在站台等候时突然感到担心,于是原路折返,路上又考虑再三,不想爽约给大家添麻烦,还是搭电车过来了。她顾虑太多,站在她个人角度可以理解,有时候跟这类人相处却很难放松。
不管怎样,人终于齐了,我们步行前往东芝科学馆。她来到我身边,用抱歉的口气说,一华同学,今天麻烦你们了,我会找机会和藤井同学说清楚的。不用急,既然都一起出来玩了,先跟她好好聊聊,说不定能交个朋友。可是,解除误会……她欲言又止。没关系,慢慢来,没必要太勉强自己。紧接着一阵沉默,然后她小声说,一华同学,你人真好。我假装没听到。
昨晚我们拉了个群,专门商量要上哪儿玩,相继否决电影院、游乐场与动物园后,一时陷入窘境,最终为公平起见,就四人各报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我跟望结报重了,岩仓想去神社,藤井是东芝科学馆。
馆内没什么大变化,展区分布基本还是印象中的顺序,一楼展览能源设施,二楼数码,三楼是半导体跟医疗器械,以及介绍东芝历史。得知岩仓之前从没来过,望结自荐当起向导,领她东瞧西逛,哪边好玩往哪儿钻,刚开始我和藤井跟着她俩后面转,走累了,干脆分头行动,她们玩她们的,我们两个去看别的展区,十一点在一楼大厅汇合。
话说定,望结带着岩仓上三楼去,我们留在二楼,又逛了一阵子,腿实在乏了就找长条软凳坐下,相互背对着,中间隔开的距离足以再坐两个人。藤井没出声,我也没说话,专注聆听周遭的动静,时缓时重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讲话声,甚至是,内部不断鼓动的心声。
“宫本同学,漫画作者是你吧。”
我怔愣了一瞬,含糊道,“不是理穗同学么,你都看到了。”
“之前我觉得应该是她,来了才发现,渡部同学对岩仓同学还很陌生,连有没来过科学馆都不清楚,不像是会给我们社团画那种漫画的人。”
“也许是你感觉错了,就算不是她,也不代表会是我。”
“实际上,我对那些漫画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她话锋一转,直白得让人有点不爽。“只是由衷感到,对方能为同伴做到这种程度,很厉害,也很值得钦佩。”
“同伴?”这还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从同龄人口中听到这个词。望结和我的关系有多重定义,我们既是邻居,朋友,也是小学初中乃至高中的校友,即使到将来大抵也不会有多少改变,而同伴两个字,似乎包涵了更深的意义。
“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古老啊。”
听我这么说,藤井不知何故发出了细微的笑声,“爱尔兰诗人叶芝有一句诗,‘我以古老而高贵的方式爱你’。古老和高贵单独拎出来都颇具份量,更不用说合在一起,可什么是古老,什么又是高贵?初中时我想用更精确的词提炼这句诗,找了很久,在初三第二学期,终于找到比挚友或恋侣更合适的词,那就是同伴。”
以古老而高贵的方式爱你。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问她:“哪怕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偶然同行了一段路,人们看到可能都会称他们为同伴,明明那么常见,那么普通,为什么你就觉得合适?”
“萍水相逢都能同行一段路,这不是很好么。”
我心头一跳,侧着脸看她,藤井还是保持原来的方向坐着,脸庞微仰,双手撑着凳子,两腿伸的笔直,鞋尖合着某一节拍在地面踢踏,也不怕会绊倒别人。去年十二月,与B班上同一节体育课的时候,岩仓悄悄指着藤井说那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人,我随口道:她有点像Eva的绫波丽。岩仓沉下了脸,说,她谁也不像,就像她自己。
那时候,岩仓为了她,头一回在我面前表达了不满。偏偏是那一刻,她才更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