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长笛手心中只有 ...

  •   “这沓漫画是谁放在门口的。”

      管乐社活动室,成员们围着一张桌子,上面是一沓漫画手稿跟棕色文件袋,中野翻翻漫画,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有谁知道或者看到是哪个人放的就回答我,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是不能收的,大家明白吗?”

      一些人答明白,一些人没作声,还有一些人与旁边人交头接耳,议论那手稿究竟从何而来。每个人先后上前翻来瞧了瞧,又纷纷对着中野摇摇头,退回了人群中。

      有人建议,漫画虽说来路不明,可画得确实不错,会给我们画漫画的,除了社团的粉丝应该也没别人了,不如留下来算了。成员一听,认为是有几分道理,况且这还是入社以来,头一回收到以他们本人为原型的管弦乐团漫画,每个角色都用了化名,外表上略作了修饰,可每个人都能认出自己对应哪个角色,就连他们演奏的乐器也一一对上了。费解之余,半数以上的成员举手表示,同意留下手稿。

      中野叹道:“如果是粉丝给的,那怎么不光明正大交到我们这来,非要偷偷摸摸不让人知道。最麻烦的是,连个署名都没有。”

      “会不会是害羞,不想听见别人对他漫画的评价。”

      “哎,这该不会是漫画社送给我们的新年礼物吧。”

      “我们跟漫画社从没相互送礼的惯例。”

      “告诉船见老师吧,毕竟他是指挥……”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看到。”藤井忽然举起手,所有人静了静,不约而同看向她。“中午在走廊洗饭盒的时候,有个女生抱着类似这个袋子一样的东西下了楼,具体我没注意,不过有可能就是她放的。”

      成员顿时叽叽喳喳议论开了,哪个班的?藤井你还能认出她么?不晓得长的怎么样,如果还行可得要个电话号码。别高兴太早了,会画漫画的女的,多半是那种不起眼的阿宅。

      中野摆手示意安静,问:“藤井同学,你认识那个女生吗?”

      她答:“不认识,她哪个班的我也不清楚。”

      “既然是这样,只能让老师帮忙…”

      “我认识。”

      渡部突然插话,藤井和中野之外的其他人毫无防备,不由一惊。“我认识那个人,她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在画漫画,或许由于这样,就特地没署名。”

      “她的班级是?”

      她朝中野鞠了一躬:“抱歉,无可奉告。”继而补充:“我现在就去把这些手稿还给她,让她以后别再拿来了。”

      渡部在众人注目下走上前,将手稿理齐,小心塞进文件袋,扣上了按扣便转身离去。正要开门,他叫住了她,“等等,渡部同学。”

      他诚恳地道,既然弄清了是你认识的人画的,那就留下来吧,好歹是她的一番心意,何况我们也想再仔细看看她画了什么故事,对吧各位。

      他们齐刷刷点头,是呀,留下来,让我们好好看看,说不定将来会成为镇社之宝呢。

      就这样,漫画手稿留在管乐社的活动室,由中野锁进了放小型乐器的储物柜里,等第二天下午再取出来供成员翻阅。

      他们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又开始每日的常规训练,先是合奏了一遍月底演出安排的曲目,随后每个人根据自己的薄弱环节进行强化练习。指挥兼社团指导老师船见姗姗来迟,正好卡在乐曲的尾声进门。他对刚刚发生的事全不知情,一如往常的简单点评了几句,便让大家自己练习,有问题就叫他。

      渡部敲鼓有气无力,罕有的心不在焉。她心想这漫画出现的很凑巧,又很不是时候,上个星期三宣布要退社,这个星期三宫本送来了一沓漫画手稿,便好像多了一个延迟退社的理由。在那堆手稿当中,她准确无误认出了自己——置身舞台边缘,却意气风发地敲着定音鼓。这是宫本希望看到的场景吗?

      部活结束之后,藤井特意候在门口,和她一道离开了活动室,没作任何铺垫,第一句话就同她打听那位画漫画的作者大概是什么样子。一听是关于宫本的问题,她警觉了起来,没直接回答,反问,你问这个干嘛?藤井说,没干嘛,就是有些好奇,可能我前阵子在哪碰见过她。

      这话把渡部逗笑了,同个学校同个年级,从没碰到过才见鬼。“她嘛,就是普普通通的,黑色长头发,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你说不定在楼道,上下学路上遇到过她,只不过你根本没留意。”

      藤井附和道:“那倒是,我应该见过她好几次,只是记不太清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下次要是再碰见她,可以跟她打个招呼么。”

      “随你,她对陌生人都蛮友善的。”

      “说实话,我很羡慕。”

      “什么?”

      她转过头,一字一句对渡部说。

      “有同伴的感觉。”

      岩仓上周摔倒扭伤了左手手腕,这星期中午吃完饭,餐盒都由宫本帮忙清洗。起先她还觉得不好意思,推辞了一番,宫本说,没关系,我们是同班同学啊,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大不了下次你再帮回我就好了。岩仓犹豫片刻,见她笑意盈盈,话语恳切,于是道了声谢。没过两天,宫本请她帮忙,她便顺势应下了。

      当天夜里,社交平台关注的一个叫长笛手勃拉姆斯的账号更新了动态,没有图片,仅发了两句别有意味的一问一答:同伴是什么?能做到令对方出乎意料又心存感激的事。

      她对着手机看了又看,拧亮台灯,坐到书桌前,摊开记事簿,在空白页写下对这两句话的多种理解。早两年她还没这个习惯,像做古文阅读题似的逐字逐句翻译某个人动态中的每一句话,直至初恋猝然降临,犹如革命,无法知晓具体起因,却切切实实发生了。据说中学时代的恋爱通常分为三类,喜欢但不交往,交往却不走心,抑或喜欢的同时期盼交往。她是第一类。不接触,不告白,也几乎不曾想过和对方确立情侣关系。

      人这一辈子只要愿意,不挑剔,可以谈无数段恋爱。听上去尽管有些难以接受,可岩仓相信事实的确如此。因为假设一旦成立,恋爱对象就能反复更换,而博爱滥情的男人女人遍地都是。她会继续沉默,大约到了毕业,那位长笛手也不知道被这么个人偷偷注视过。

      长笛手心中只能有长笛,就好像上战场的士兵时刻要拿稳武器。高一入社不久,上任长笛首席曾这么训导声部的后辈,藤井第一个跳出来质疑,只能有是什么意思,合奏讲究的是互相配合吧。话音刚落,其余新人都暗暗为她捏了把汗,好在前辈有一定耐心,没计较她打断自己讲话,回答了她,在配合前,要先摸透自己的乐器,如果士兵不熟悉武器,还怎么一块打仗。她又说,可是,找到同伴也很重要。前辈哂笑,要找同伴出门左转到吉他协会,三流的态度正适合三流的同伴,二流需要的是同僚,一流只有自己。

      前辈说完这段话,扭过了脸,接着那风格鲜明的演说。印象中,这是她与前辈的第一次对话,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三流的等级。很多人把是否有天赋看得极其重要,但要在音乐道路上取得成就这仅是其中一个影响因素,如果不具备相匹配的决心和毅力,为了达成目标排除万难的信念同智慧,那无论如何也跨不过一流与二三流的分界线。虽然嘴上没说,从前她一度为所拥有的天赋产生过优越感。别人下苦功才练成的曲子,她没费多大劲就学会,像小孩子吹泡泡般展示于人前,收获了不计其数的掌声。原来,也只是三流而已。

      认清楚了这点,她便不再对此沾沾自喜。初衷倒从未改变,吹长笛是因为快乐,加入管乐社是想寻找同伴。前辈每每见到她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总要找机会说她两句,她左耳进右耳出,偶尔相持不下,看似针尖对麦芒,竟也相安无事度过了一整年。

      退社前,前辈私底下找她谈了一次话,准备推荐她做下一任长笛首席。她感到意外,追问原因。

      前辈说,社团虽然不是找同伴,供人玩耍的地方,但在这里可以认识到其他不同的演奏者,有更多机会参加正规的活动比赛,丰富自己的演奏经验,用一到两年的时间考虑将来要走职业还是业余,这就是社团对于我们的意义。我们从社团这里得到了好处,就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报偿回去,不是一句我要退社就什么都完了。你是目前这些高二生里领悟力最好的一个,也比较懂得协调配合,我不放心让其他那些甚至还不如你的家伙接替这个位置,所以打算……

      她插嘴打断,可前辈你不是说,我只有三流的水准。

      前辈无可奈何地笑了,轻轻摇了摇头,人人都有自己能办到的事情,就算是三流,也有三流的用武之地,我认为你可以胜任首席,否则就你那好像来玩一玩的态度——我早让社长把你踢出去了。

      藤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神一阵放空,又渐渐定了下来,谢谢…我会努力的。

      至于同伴的话,祝你早日遇到。

      这是前辈最后说的话。现在,她遇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