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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知天空上的第一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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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很难向她解释,我打算退社是明白自己天资平平,继续下去也不会有多大长进,是时候在学业和定音鼓之间做出排除性选择。再加上情人节那天下午,意外目睹隔壁班的吉田跟她告白,不知又刺激到了我哪条脆弱的神经,于是在第二天社团练习时口头宣布了这个决定。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好奇惊讶,漠然平静,甚至由于太突然,还没从练习中回过神,一副状况之外的茫然不解。
当时在场的人里,只有中野和敲小军鼓的鼓手问怎么回事,并说了些挽留的话,而其他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一言未发。他们这个样子,让我更加确定社团其实不需要我,敲定音鼓的鼓手就算现在无法找到合适人选,等下学期新高一生入学,一定有天资比我更好的人加入进来。说白了,我只是这个社团可有可无的成员,不是首席,不是社长,更不是指挥。因此,我没法跟她说明真实原因,宁愿她以为我是厌倦敲鼓了。
她听完我胡编乱造的理由,气咻咻进了家门,一整晚都没回我简讯。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准时经过宫本家的院门口,她果然没像往常那样在门口等我来,大概是坐公交车去了。宫本一华这个人蛮奇怪的,一直学不来骑单车,擅长的运动都和球类有关,棒球打过全垒打,篮球定点投篮几乎百发百中,初中还加入过网球社,但只练习了半年就退社了,理由是网球打多胳膊会变粗。我说了句,早知这样,当初就别报网球社了。她表情无辜道,总要试试嘛。哎,真是没半点体育精神。所以打那以后她没再报过任何体育社团,不管是汗流浃背在体育馆练习传球,还是灰头土脸的在棒球场跑垒,她本人对这类需要团队合作并且花费大力气才能取得一定成绩的项目都是十万分拒绝。
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不觉就骑进了樱花林道。到上坡路,从车上下来,把着车龙头往前走,虽然还不到樱花开放的时节,空气中却飘来春日将近的温暖讯息,周围回荡着高中生们的欢声笑语。这笑声里就有她的一份。她和其他两个女生走在我前面,间隔大约一百米,看起来有说有笑,连背影都仿佛表露出一股现充JK的从容自在,让人看了莫名不爽。
我重又跨上单车,蹬着踏板,沿着坡道骑上前。快到她们身边,我故意骑得很慢,面无表情,大喇喇地打起招呼。“早啊各位。”
她见到是我,笑容顿时消失,懒洋洋回了句早,撇开了视线。那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在想这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不过出于礼貌,也回了一句早上好。我没多做停留,说了声先走一步,便猛蹬踏板往前去了。
太幼稚了。我也知道。可整晚不回简讯,早上也没在家门口等我,怎么想都气不过。退不退社是我的事,无论有什么原因,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初中退网球社我压根没管,现在又凭什么因为这事不回消息,不等我载她上学。有够怪的。
一上午,我老忍不住想她,上课的心思一分为二,一半听讲,一半设想课后如何偶遇。卫生间在她们那边,去上厕所要经过她们班,我就装作上完厕所,路过时顺便想起有什么东西要给她,把她叫出来再约午休一起吃饭。至于要给的东西。趁老师转向黑板板书,我翻了翻抽屉,只找出一小袋透明包装的曲奇饼干。
“望结你知不知道,我们班又多了一对情侣。”下了课,幸子煞有介事挽着我的胳膊一同出了教室。“今天早上,我看到小松和山下一起来上学,两个人还牵着手,闪瞎眼了简直。”
“他们两个在一起了?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对吧对吧,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自己也蒙在鼓里。真看不出来啊,那两个人完全不搭,一个排球社,一个二次元宅,大家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居然是一对。”
“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不过大家即使做白日梦也不想梦到他们吧,有点浪费了。”
“谁说不是呢。”幸子拖长了尾音,我们俩登时笑出声。
经过E班的时候,我尽其所能笑得有多夸张就多夸张,结果从前门往里一扫——她不在教室。白笑了。我揉了揉微微抽动的面部肌肉,决定让它好好休息一节课。
这时卫生间入口出来了一个人,看见那波波头就知道是隔壁班的藤井,她也看到我们,站在原地朝我们挥手示意。正要走过来,忽然,后面出来的一个女生脚下没留神,脚一滑,摔倒的同时撞到了藤井的肩膀,她踉跄了两步,随后连忙扶起滑倒的女生。两人说了些什么,女生的长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
等我们来到藤井身边,她已经往保健室的方向走去。幸子小声嘟囔:“真冒失啊。”
藤井肩膀没什么事,跟我们说了两句话就转身回班了。上完厕所再次经过E班,还是没见着她人影,我暗叹时机不凑巧,差点将兜里的饼干捏碎,回班拆开包装自己吃了起来。直到放学前,我都没见到她。月底会有一场演出,社团的个人练习比平时多出了半小时,等到结束了,我还是老样子在车棚前面等她,衣兜里的手机嗡了一声,我拿出来看,是她发的消息: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那我载别人回去喽。我删删改改,发出了这样一句话。屏幕上很快显示已读未回。我悻悻把手机揣回了兜里,骑着单车回家了。到住宅区,碰见了拎着小提包,刚做完头发回来的宫本阿姨。她装着时髦,脸上画了淡妆,发型隔三差五就会换一换,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这点上宫本一华也跟她妈妈一样,极讲究外表。母女俩大体都是精致、受欢迎的类型,最大区别在于她现在还只是个高中生,没有笑意时那张俏丽的脸便显得没来由的倔强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宫本阿姨截然不同,笑或不笑都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她年轻时是怎样的性格不得而知,但如今已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变成了有一个女儿的普通的家庭主妇。难道宫本一华以后也会变成这样?我一想到这心情更加低落。宫本阿姨问我们是不是闹矛盾了,今天早上一华一个人去上学,她还纳闷这孩子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眼下心情也不好,勉强笑道,大概是我昨天惹她不高兴了,没关系伯母,我晚上就给她道个歉,让她心情好起来。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女孩子之间闹点小矛盾很正常,她小时候就是这么个怪脾气,老是让人不省心,麻烦你了望结。不麻烦不麻烦,噢对了我还要回去给院子除草,先走一步了伯母。好,骑车慢点。
几乎是落荒而逃。再跟宫本阿姨聊下去,满脑子都要装着宫本一华了,在熟悉了她妈妈的情况下,很难控制住不去想象她未来的样子。小学就有人给她递情书,中学起屡次被男生表白,可到现在也没谈过恋爱,是不是表示周围的人她都看不上,去外地上大学后很快就会交到一个非常优秀的帅哥男友呢。而且,也许她会有不止一段的恋情,相处大半年发现跟帅哥男友不合适就甩了他,然后找了个其貌不扬但风趣体贴的男人,结果在交往一周年的当天,撞见了对方和别的女人调情,于是火速分手,将近三十岁,终于要安定下来,便与中学时代暗恋她的同班同学结婚了。
好烂的剧情。绝不可能发生。然而转念一想,人生本来就是街边售卖的烂俗漫画,花了三百元买下,总以为精彩的情节还在后头,可一页接一页翻过去,翻到了结尾竟然还是在讲些鸡皮蒜毛、无足轻重的破事。
“无聊呀。”晚饭桌上,我不由发出了一声喟叹。
“嫌无聊就去洗碗,等下我还要洗你爸的西装外套,正好你帮我分担点家务。”
“什么嘛,每次都手洗,直接扔洗衣机里不就行了。”
“说什么傻话,能扔洗衣机我用得着手洗么。”
“那让爸自己洗。”
“给他洗洗不干净,还弄得卫生间到处是水,不然你去洗外套,我来洗碗。”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看了眼吃完饭就坐客厅追球赛直播的家里唯一一个中年男性,烦躁感油然而生。“洗碗就洗碗。”
洗完碗后我第一个冲进浴室洗澡,等神清气爽换了身皮卡丘连体睡衣出来,进房间把刚洗过的湿答答的头发用风筒吹干,我开始琢磨要讲什么话哄好她。聊天框依旧没有新消息,犹豫了一会儿,我打出一行字:你觉得明晚会不会有流星。发送。
她秒回:问我有用么,我又不是流星。
说不定在这方面的预感,天文社成员会比其他人强呢。
不要穿着皮卡丘睡衣随便说出这种傻话。
果然,你的预感可真强。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她发了个随你便的表情,说:你要想看流星,今晚就可以上屋顶守着了,看看是流星先来,还是感冒先来。我没来得及回,她继续说,别想上我家看,我今晚要早睡。
我看了看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8:27,还早着呢。随后问,早睡是多早?九点十点。
九点。
那么早,过分了啊你。好不容易捱到周五晚上,你居然把弥足珍贵的夜生活花在了睡觉上。
懂什么,这叫睡美容觉,你不睡就自己玩去,别烦人。
我兀自叹了口气,打开相机拍了张闭着眼睛比耶的自拍发到聊天框。她连发两个疑惑的表情,问,烦不烦人。
懂什么,这叫晚安照,你不拍还不准别人拍是吧。
算了,跟你计较白费劲。
晚安,小人鱼。发出去的同时,我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
她秒回,晚安,皮卡丘。过了一会儿,屏幕快要熄灭,聊天框又弹出一句话——说不定今晚真的会有流星来临。
是啊,刚刚已经划过了。
我抛开手机,呈大字形躺倒在床上,计划明天做曲奇饼干,以不小心做多了这个由头,把她骗到家里来,吃吃点心,顺便一起看看电影。呸呸,不是骗,是引导,是邀请。
这么一想又兴奋起来了。翻身下床到琴房敲起了架子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