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一葫芦

6、我和真旿一起。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刻意麻痹的神经在这一刻全然归位，祭品们现在已然清晰认识到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不过有了前面的“杀鸡儆猴”，后面的人都格外听话，一个个乖顺得不得了。

　　直到“齐隐”的名字在拿着记录板的接待员口中响起。

　　真旿的心脏一跳，蓦地反手抓住了男人的手，两人扭头对视，齐隐轻捏了捏真旿的手道：“没事，我先上去帮你占座。”

　　说完才挣开真旿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向了车门，步履从容得像是去坐一趟再普通不过的公交。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真旿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刚才那一瞬喷薄的情绪是什么，是担心——担心再也不见。

　　他也无从去理解，为什么短短三天自己会对这个刚认识的小屁孩产生依赖，产生那种名为不舍的情绪。

　　他吸了吸鼻子，只能安慰自己不一定，前方不一定是死路，谁说没回来就一定是死了，万一像修真小说一样，他们最后都踏破虚空往更高更强大的世界去了呢？

　　而且，这不还一个车吗，瞎担心啥，别担心了。

　　真旿所在的城市是Z城，排行26城最末，也因此他是最后一个。

　　上车后他当然没能和齐隐挨着坐，他们单人单座，上车便有人领着他们到固定位置坐下，然后左右手腕一阵冰凉，然后啪嗒一声他的左右手便被铐在了座位上再也无法动弹。

　　他没忍住喊了一声齐隐，声音在发颤，他知道。

　　“我在前面，别怕。”男人的声音和刚刚一样温柔，不大，堪堪能安抚下真旿跳动不止的心。

　　眼前一片黑暗，真旿只能听出他的声音在左前方，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他确定不了。

　　想了想他觉得对方可能也害怕，只不过小屁孩一般都嘴硬，喜欢装，明明比自己小四岁还一副大哥哥的模样，于是他说了句：“我不怕，你也别怕。”

　　“嗯。”淡淡的语气和熟悉的闷笑。

　　真旿心下安定，最后在车载广播提示八点已到车门关闭时听到外面齐声朗朗：“欢迎下次光临天上人间”。

　　门嘭地砸上。

　　车上一度静若无人，就连那公主的抽泣都停下。

　　在黑暗中静默的人对时间没有概念，在大家以为可能过了半个小时时其实才过两三分钟。

　　又几分钟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蓝朵儿颤颤的声音响起：“有人吗？你们在吗？杜吉，澜姐？”

　　“在。”/“我在你后面。”

　　鸭舌帽杜吉和小红谭晓澜的声音同时响起。

　　蓝朵儿长舒了一口气：“呜呜吓死我了，那么静我都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了，你们在就好，在就好。”

　　“我们在，你别害怕。”杜吉柔声安慰她。

　　“你们有谁知道黑世界的入口在哪儿吗？”宅男包罗难得主动问话。

　　“不知道。”大家异口同声。

　　“应该没有人知道。”谭晓澜道。

　　真旿想到了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信息，开口道：“我在网上读到过一段关于这个的诗，你们要听吗？”

　　“你说。”齐隐道。

　　“说来听听看。”杜吉几人也道。

　　真旿回忆了一下，启唇，缓缓念到：

　　“世界黑白，人间善恶。

　　传说，无尽天地有尽头，只要开启，就能打开世界之门，走向翻转的另一面。

　　我在白世界活得目眩神迷，你在黑世界尖锐清醒。

　　你说你好祭品，我说你好祭品。”

　　封闭的空间极为寂静，真旿的声音比平时更紧也更哑，像摩挲在砂纸上的颗粒，带着不可名状的引诱和蛊惑，让人沉入其中。短短几十个字，等到真旿念完几乎所有人都如梦初醒一般。

　　然而等到齐隐问出“什么意思”时，车内却无一人能答。

　　“我也不明白，唯一的一句像提示的话叫‘翻转的另一面’，是什么意思？”他自问自答，“是镜像世界的意思吗？不过这也只是那位网友的猜测。”

　　“各位祭品，目的地已到，请摘下眼罩，有序下车。”

　　机械的电子广播在头顶响起，所有人都诧异：“已经到了？”

　　“怎么那么快？”

　　他们本来以为要坐好久，结果也就聊了一首诗的时间。

　　扶手上的手铐“啪嗒”自动解开，真旿第一时间去摘头上的黑绸，那玩意儿绑的死结，真旿扯了半天都扯不开，还把眼睛勒痛了。

　　一双大手覆在真旿手上，头顶的声音说：“我帮你。”

　　真旿欣喜，扯嘴问：“你已经解开了？那么快？”

　　“嗯，乖，闭眼。”他拍了拍他的脑袋。

　　真旿乖乖闭眼，然后就感觉两边眼眶下侧各塞进了两根手指，怕被戳到眼睛，真旿紧紧闭着双眼，直到手指灵活地溜进绸布，覆眼其上，然后轻轻往上一掀，世界就光明了。

　　“你好厉害！我弄了好久都弄不开！”真旿一边眯缝眼看齐隐，一边忍不住用手去揉刚刚被自己弄痛的眼睛。

　　“别揉了，眼睛都红了。”

　　齐隐拇指指腹在真旿眼周轻轻按揉，又低头吹了吹，然后真旿竟觉得真的就不痛了，他惊异：“诶，真不痛了欸！”他又笑，“你好厉害啊！”

　　“嗯，起来了。”齐隐拉着真旿的手就准备往前。

　　这时车门自动开了。

　　所有人都没敢主动下车，一是因为先前被吓得不敢行事贸贸然，二是谁也不想第一个面对未知世界。

　　等到所有人都能自由活动了，车载广播又道：“请各位祭品有序下车。”

　　这时大家都觉出不对劲来了。

　　因为不管是去到祭品管理中心还是上车被送走一直都有人服务有人引导，而现在，从他们睁开眼再看到彼此开始就没见过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所有通知都是通过车载广播下达的。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主动下车。

　　靠近驾驶位的宅男包罗急忙起身朝前面驾驶位望去，果然，上面空无一人，只有显示屏上明晃晃地写着：“目的地已到达，自动驾驶结束”。

　　包罗仓皇后退，一屁股跌坐到座位上。

　　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坐在一辆“幽灵车”里？

　　帝国禁止自动驾驶，这是众所周知的。

　　因为科技发展到现在，没有哪个人敢称自己的自动驾驶护航防火墙绝对牢不可破，所以在自动驾驶风靡帝国不到一年时间里因恶意攻击和防火墙漏洞出现了不下百起车祸时帝国就禁止了自动驾驶汽车的上市和流通。

　　当时车祸频发，有网友戏谑地称自动驾驶的车辆是幽灵车，一是因为无人驾驶，驾驶位是空的，二是因为这辆车很可能直接就通向地狱。

　　所以现在，当大家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幽灵车里时，所有人头皮都在发麻。

　　“请各位祭品有序下车。”

　　“请各位祭品有序下车。”

　　“请各位祭品有序下车。”

　　……

　　冰冷无情的声音仿佛等得不耐烦了，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指令，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急，听到后面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仿佛被下了紧箍咒，脑子里野蜂飞舞，嗡嗡嗡响个不停。

　　真旿捂紧耳朵仍脸色苍白，齐隐也差点身形不稳。

　　前座的公主殿下敖可漫已经吐了。

　　臭味立马在车厢里弥漫。

　　“操，好臭。”杜吉一手捂鼻一手扶着小绿。

　　更多的干呕声响起，耳旁嗡鸣也愈加尖锐，齐隐操了一声：“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催命了。”

　　他一把把座位上怏怏的人抱起，搂着屁股就往前走，真旿脑袋闷痛，条件反射就抱住了他的脖子，两人在所有人都苦熬着不敢下车时第一个下了车。

　　有了第一个人吃螃蟹自然就会有第二个，众人等了片刻没能等到两人回来，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也都陆陆续续跟着下了车。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又回来了？

　　真旿从后面跟上的众人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疑惑，也跟着扭头去看，回头的一瞬眼睛就睁到了最大——

　　因为身后明明白白就是他们刚刚才离开的别墅，同样的大门，同样的石刻，此时里面灯火通明，真旿还从开着窗帘的窗户里看到了在房间里忙碌的女仆。

　　他打了个寒颤，猛然惊醒，从齐隐的身上挣下，他仔仔细细把所有灯光照射可见的地方看了一遍，没错的，没错，什么都一样。

　　不！不一样！

　　“牌匾。”齐隐望着前方道。

　　——牌匾上写的是‘天上人间’，不是‘流水落花春去也’。

　　两人顿了一秒，眼睛一亮，默契对视：“翻转世界！”/“翻转的另一面！”

　　真旿抬手摁亮手表想确定时间是否改变，然而，显示屏显示——20:02！

　　什么意思？

　　难道……

　　“我们在车里的时间是静止的？”真旿一下子想通了，把表抬给齐隐看。

　　他们从下车到现在应该刚刚好两分钟，那么这是不是就说明他们在车上根本没有花费时间？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

　　真旿一下想到了过于平稳过于寂静的车厢，难道说入口其实就是……

　　真旿立马转身，只见众人身后空荡荡一片，没有车辆，然而他们刚刚根本没有听到任何车辆启动的声音。

　　真旿神色骇然，齐隐显然明白他的恐惧，他抓住他的手，笑道：“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真旿眉头深蹙：“真要进去吗？”

　　齐隐点头：“总归要进去的。”

　　齐隐拉着真旿往里，后面的人也都跟上，没有办法，即使此时大家看着这别墅和看鬼屋无异，他们也不敢脱离大部队独自呆在室外。

　　古铜色雕花大门吱嘎一声自动开启，然而与三天前不同的是——没有人夹道欢迎，没有管家抬臂鞠躬相送。

　　大厅布局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真旿还看到了他放在茶几上的数位板，就连位置都没变过分毫。

　　然而此时室内的女仆男侍都在各自忙碌，没有一个人招呼他们，就好像视他们如无物。就连管家也不在。

　　即使已经经历过男侍粗暴拖人事件，大家也被此时众人的漠视弄得不知所措。

　　这时一名女仆从旁边经过，抬眼看向他们时最终眼睛落在蓝朵儿身上，她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仿佛她是她的仇人。

　　蓝朵儿被这瘆人的眼神吓得全身一颤，忙跑到杜吉身后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开。

　　女仆没有多呆，只瞪了她一会就走了，而真旿却莫名觉得她眼熟。

　　真旿本该是对她们不熟的，因为他几乎没主动麻烦过她们替自己做事。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就跟着齐隐继续向前了。

　　虽铺着地毯，多人上楼梯总归会发出声响，尤其是红绿姐妹花，两人以前每次都会跑出噔噔噔咚咚咚的声响，而这次，十人上楼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几乎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然后他们就在楼梯的拐角处遇到了神出鬼没的贾管家，贾管家没有问候任何人，他的视线穿过众人最后落到杜吉和蓝朵儿身上，他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管家的背影离开。

　　然后胖子弱弱的声音传来：“他们，到底是人是鬼啊？”

　　没有一个人回答。

　　宅男包罗紧跟着也颤着声问：“那个，你们，今晚敢睡么？”

　　蓝朵儿紧紧拉着杜吉的手臂猛摇头。

　　人群中有人道：“要不，我们今晚挤一个屋呆着吧。”是谭晓澜在提议。

　　众人眼睛一亮，却听齐隐的声音淡淡道：“凌晨别墅室温不到十度。”潜在意思是床被不够，会冷。

　　是啊，怎么忘了这别墅一到晚上就急剧降温还不提供暖气呢。

　　“那要不，我们两两组队？”谭晓澜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齐隐。

　　“可以！”蓝朵儿立马附和，抱着杜吉的肩膀朝男人撒娇道，“我要和你睡。”

　　“好。”杜吉拢着女孩的腰答。

　　“那行，那我和……”宅男看了一圈儿，最后视线落到面容温和的徐威身上，他记得，这是个老好人，所以他猜测他一定不会拒绝自己，他才不要和老色鬼和邋遢鬼睡在一起。

　　果然，徐威的名字刚出口，那头徐威就朝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眼见都剩些什么歪瓜劣枣，谭晓澜赶忙朝齐隐抛出橄榄枝：“齐隐，我想和……”

　　“我和真旿一起。”

　　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谭晓澜低下头愤愤咬唇，心里想了一下又想不过只好把所有的怒火发在抢了自己位置的人身上，她狠狠瞪了真旿一眼。

　　真旿摊手，只觉莫名。

　　其实剩下的分组就很明显了，两个男人胖子和唐石一组，两个女孩子谭晓澜和公主敖可漫一组。

　　不过他们彼此愿不愿意就没人关心了。

　　自行分好组的人很快手拉手肩挨肩回到了两人中某一个的房间，胖子和唐石互相嫌弃，然而大老爷们儿也没扭捏那么久，他们争执了几句最后去了胖子的房间。

　　最难以调和的是剩下的一组，不过，就在谭晓澜犹豫究竟是壮着胆子独自一人睡觉还是暂时摒弃前嫌和没了公主命的公主一个屋时，那高傲的天鹅慢戳戳走到她跟前：“睡……睡我的房间吧，我的房间很舒适，所有物品都是最好的。”

　　“我的还很舒适呢。”谭晓澜翻了个白眼，但最后还是依她的话去了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