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等归舟》林户

12、最初的际遇

　　夜渐渐深了，小安抬头看天上，风带着薄薄的云层移动地很快。
　　“去屋里坐坐吧，”她说，继而向着客房走去。
　　客房里有八张四角椅子，一方茶桌，一拎茶壶，和一圈小杯子，这些都是预备给来道观上香的人准备的。
　　两人就在茶桌的两边坐下，客房很小，哪怕搁着一张桌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半米左右，但两人没什么话可说，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千寻舟有些局促，他不安的把眼睛望向四周，环视一圈，映入眼里的都是些木制的桌椅，角落里的一个壁橱放着一些蜡烛和茶叶，很简单甚至说得上是简陋。
　　对面的女孩身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香味，像是雨后青草的味道，有一种独特的清新，千寻舟的眼睛四处飘着，他的心却不由得跟着这股香，这香味勾着他回想起当年在祁麟山的日子，想起她白皙的肌肤，微凉的体温，贴在他胸膛那嶙峋的骨感，还有他们肌肤互相触碰时她变得微红的脸颊。
　　想到这些，千寻舟不由得生出一股热来，他感到他的脸旁的空气突然变凉了，那种无措感更强了。
　　小安从壶里倒上两杯茶，左手递过一杯给对面的男人，却看见他似乎一会向左看一会向右看，有些扭捏的作态，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待到两人对上眼神，她才发现他的脸和脖子都有些发红。
　　想起以往，他总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如今无缘无故却像被戏弄了一番，小安实在觉得有些意思，嘴角不仅又翘上了几分。
　　千寻舟自是注意到了，虽然怕她嘲弄自己，可是这沉默实在叫人难熬，他还是开口问道，
　　“你笑什么，”他自己知道实在欲盖弥彰。
　　“没什么，这屋子里有点闷吧，”她打笑道，
　　“阿宁，”千寻舟还是习惯这样叫她，尽管知道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了，但是，他仍然不能放下过去的羁绊。
　　“叫我小安吧，”小安低下头，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几片茶叶聚在杯底黑漆漆的。
　　阿宁已经死了，就算想起来一切，她也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阿宁，”千寻舟还不肯放弃，他等了500多年，怎么肯说放下就放下，
　　“我们，”千寻舟停顿了一下，还是咬着牙说
　　“我还是我，你也还是我的阿宁，没有什么不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可以像以前一样的。”
　　千寻舟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他感到一阵酸涩，他何尝不明白一切已经回不到原点，但他的心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永远不能！
　　小安听着他略有悲戚的声音说出那些话，转过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时已经浸出了几分湿意，那模样让小安发现，原来当初那个擅自做了所有决定的一意孤行的男人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孩子。
　　她看着他，目光似箭，一寸一寸逼近他心防的深处，
　　“阿舟，”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恍惚间，千寻舟甚至以为回到了曾经在祁麟山下的那段日子。
　　“你忘记了，”小安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由谎言开始，由谎言结束。”
　　他感到一阵眩晕，四周的一切在他眼中颠倒错乱，他的耳边不知为何变得很嘈杂，什么？谎言？错误？
　　那句话犹如一顿重拳打在他胸口，打得他脑中一片空白，此时又有许多人的声音在千寻舟的脑海中涌出，
　　“徒儿，谨记清规戒律”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年轻人你还好吗？”
　　“去死吧，你们这些臭道士”
　　千寻舟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声音都撇除，可是，他又听到她说，
　　“放过你自己吧，也放过我，”
　　一瞬间，千寻舟感到自己的心脏停了，可是很快，他伸出手去握住小安那只正抔着茶杯的手，很用力，
　　他固执的问，“阿宁，难道曾经的日子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吗？”
　　小安看着对面的人眉头拧成一片，已经泛红的双眼仍旧映出自己的倒影，她意识到，可能他的执念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想摆开被他握住的手，使了劲，发现根本没作用，她只好说，
　　“阿舟，放手吧”
　　千寻舟望向她眼底，他本以为会在那里找到一些，后悔、怨恨、不甘亦或是愤怒，但是，什么都没有，她眼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他放开手，自嘲的说，
　　“你曾说，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为什么不肯放你走，但我其实，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无论是你，还是对师傅的承诺，我的抱负，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
　　“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情了吧。”小安自嘲的说，她转过头去看外面，尽管外面什么也没有。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会不会千寻舟仍是那个志得意满，春风得意的修道士，会不会她就平平淡淡在祁麟山下生活，会不会没有今天这一切？谁又知道呢。
　　“你后悔了吗，”千寻舟犹豫着问出他内心疑惑了数百年的问题，500年前，
　　他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可那时的她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无视他的问题。
　　“如果那天你没有遇见我，后来我们也不会在一起，可能你就不用经历那么多事了，”
　　“你，希望我后悔吗？”小安也问他，其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说来奇怪，明明他们之间存在的最多的是误会和谎言，偏偏两个人都充满了执念。
　　夜风卷着夜里人的叹息和疑问飘向不知名的黑暗，飘回最初的际遇，500年前的祁麟山。
　　“这是哪里”千寻舟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随着他发出的疑问，他的感官渐渐苏醒，随之而来的是，他感到身体的沉重和麻木异常明显。
　　“你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他背着手站在门外，旁边还站着一个矮他半个头的女孩手捧着一个粗糙的盛满黑色液体白瓷碗。
　　“我怎么会在这，”千寻舟感到自己的喉咙还很粘稠，他自己所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自己去那座山里寻找示纹血妖的老巢，在一个洞穴里找到了一汪红色的潭水，其中伸出几只触手，他的锁魂印立时震动起来，他想那妖怪必在那里了，于是画阵施法，想将那妖怪逼出，不曾想到那潭水中却吐出一个婴儿来，眼见那婴儿并无半分妖气，想必是无辜的，犹豫之下，他便暂时停了法术，想先将那婴儿安置妥当再来除妖。
　　没想到，一个黑影忽然出现，一个闪现之间就将那婴儿掳走了，他紧跟着黑影而去，在洞穴里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个洞中石厅，四面均是黑色的石壁，下有一只四足两眼似蛟之物，想来那应该是那血妖的分身，可惜他当时并未意识到，他挥剑与之开战，本想只用青鳞剑加之四成法力便能应付，那血妖却比想象中的更强，待他落了下风后，想借用锁魂印扭转局势，待他从怀中召出锁魂印后，正在念咒间，那血妖也瞄准他，两眼之间喷射出一股无名之火，直将他震出山体之外，在他被震的晃神之间，忽的背后又遭一击，前后竟有两只妖物在一齐对付他，奈何连遭重创的他一时之间没法蓄力反击，只能被他们打落山崖。
　　千寻舟只叹自己轻敌，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年轻人，我是这里的郎中，我叫李元，这是我的女儿，我们在山下的树林里找到你，你已经昏迷了两个多月了。”那男人走到床边坐着，一边和他解释，一边向他介绍。
　　李元一边同他说话，一边让他的女儿放下药碗，
　　“阿宁，你出去吧，且去把药房里那几包草药再熬上一个时辰。”
　　“是，阿爹，”那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很自然地就放下碗，看一眼那床上的病人便退出去了。
　　李元对这个年轻人很是好奇，通常他所见病患，伤重如此，一大半活不过半月，少数者也得卧榻半年方能回过气来，而这个年轻人居然两个月就苏醒了，从他这些天为他把的脉象来看，这个人的脉象虽弱，却一直非常平稳，若说伊初的脉象是气若游丝，近日就是细水长流了。
　　“我叫，千寻舟，”千寻舟用酸哑的嗓子说，他顿着想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是，赶路的，要经由那座山到背面的竹峒县去投靠兄长，路上和几个人同行，谁想到他们看我衣着美观，身上又有些钱财，就意图夺我钱财害我性命，我与他们搏斗，但是不敌，被他们扔下山来了。”说完，千寻舟感到自己气力又弱了几分。
　　他说这些话，一是不好解释自己的身份，二是自己修道人的身份散布出去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以他的性子，向来是不喜欢麻烦事的。
　　“那好吧，你先休息，待你身体再好一些，再从长计议吧，”李元听了他的话倒也多说什么。
　　千寻舟躺在床上，和李元说话间只能转过头去回答，在他说自己是个过路人的时候，那女孩在门外看着他，从她眼神里，他知道，这个说辞没能骗到她。
　　在他们眼神对视的瞬间 ，千寻舟感到一阵心虚，那女孩的眼睛澄澈如雨后树叶滑落的水滴，他已明白自己的话在她眼中只是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