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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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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度是不怎么傲慢了,崔凤笙再次面见宣后和少商时,确实不如头一次那样高傲,可毕竟人家现在确实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尊,又是新妇入门,该有的派头排场还是要有的。
宣后知晓此事,着府中上下人前去接驾,少商瞧着眼前的一身华服的女子暗自诽腹,前几日还笑话她痴心妄想,能当皇后才怪,未曾想人家还真就是皇后,然少商心底里还是瞧不起的,就她这单薄的身板,这仪态,啧啧啧,比起自家的宣皇后,那是差远了,哪有半点母仪天下的气质。愣神的有点久,被宣后出言提醒,少商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也是要低头给这位瞧不上的皇后见礼的。
“臣女向皇后问安,皇后勿恙!”
崔凤笙斜眼瞧了瞧这位小女娘,倒是有趣,方才她那小眼神盯着自己,仿佛能穿个洞,这会儿又不得不低头见礼,当真有趣。罢了,此行,不过新妇见礼,听闻眼前的宣太后比宫内的那位君姑,更有份量。
“儿臣见母后安。”
宣后虚扶一把,让人奉座,上回,来人虽是不怀好意,可不免同情她大好年华葬送宫闱,今日再见,心里为她欢喜,身为女娘能得配良缘,在这个世上比什么都要紧,子端打小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虽说性子淡薄了些,倒也合适。
“可曾去见过你母后?”
“昨日陛下陪儿臣一同去过长乐宫,今日本应一同前来问母后安,可陛下仓促间继位,国事繁多,实在抽不开身,特意嘱托儿臣向母后问安。”
提起陛下,崔凤笙少有的透着一丝女儿家的娇羞,交谈间又不敢迎上宣后的眉眼,竟显得处处局促。
“予自是知晓你们的难处,今日这礼予受了,让子端不必挂心,宫中规矩多,你又掌凤印,多是操劳,若得空闲,多去长乐宫瞧瞧你母后便是,也不必特意来此拜见予。”
宣后说这话,确实出自内心,一来自己本就退居宫外,不想过于张扬,二来也是不想小辈来回奔波。崔凤笙脸上漾起难色,竟以为是自己上次言行举止不妥,惹人不快,这位宣太后不待见自己,复又跪直在地上。
“儿臣自知初见时,言行逾矩,行为鲁莽,望母后勿怪,莫要与儿臣一般见识。”
这一跪让宣后束手无策,看了看一旁的少商,此举何意。
“哎呀,女君怎得忘了,前日皇后特意前来拜见,向您请教规矩来着,只不过前些日子来时,还是崔家娘子罢了,倒不似如今的皇后这般知礼,难免让人想不到一处。”
宣后睨了一眼,让她闭嘴,本意让这小女娘帮自己救个急,这倒好,还不如不说,只得亲自起身,把崔凤笙扶起来。
“你莫要听她胡说,不过都是些误会罢了,你既肯来,予这心里总归是欢喜的,只是予素爱清静,又怜你辛劳。至于这规矩,人活一世,虽于方寸之间,何不顺从心意,多些自在,总计较那些死物作何。只是,为了你也好,为了子端也罢,予该说一句,你这身在何处,心又归于何处,全凭己心,才能在这宫墙里,获享安乐。”
崔凤笙一一应下,至于是否听懂话中深意,亦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后面岔开了话,再没往这里扯,几人本就没有太多的交情,可一同闲谈的话也不多,到最后,竟是说到少商头上,崔凤笙很有兴致,一再追问。
“听说程娘子是母后的义女,想来儿臣这阿姊面厚,也能跟着多个妹妹了。”
“皇后这可真是折煞少商了,少商愚钝,幸而能在宣太后身边聆训,得了诸多教导,已是天大的恩惠,万不敢高攀皇后一声阿姊的金尊。”
“唉,原本,是该有这妯娌姊妹之情,亦不算高攀……予只盼着,你们和乐便好。”
少商知宣后又想起那桩未成的婚事,怕她再伤怀,急忙遣了周遭侍奉的人退下,转而下了逐客令。
“宣太后的身子向来不好,想必皇后有所耳闻,宫里事务繁多,臣便不留皇后用膳了。”
崔凤笙起身告退,“程娘子性情直率,予瞧着欢喜,如今嫁作人妇,不免心生感慨,竟不由自主念起故居。”
听她又提起故居,这不得更伤怀,少商二次下了逐客令催她离府,这人怎得比文帝还要难送走,“皇后出宫也有些时辰,想必陛下不闻,这会儿该心急了吧。”
“儿臣有个不情之请,少商君曾居于长秋宫,在母后身侧,又主领长秋宫宫令,想必尽得母后所学,儿臣初来都城,不曾结交亲友,今日与少商君性情相投年岁相仿,改日若得空,可否向母后求邀少商君入宫,与儿臣小聚。”
“这……你既诚邀少商,自然该问过她的意思。”
崔凤笙的眼眸看向少商,许是错觉,竟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让少商背生寒意,没想到这个刚上位的小雏鸡,还有两下子。“皇后懿旨,少商岂敢不从。”
“母后珍重,儿臣告退了。”
送走这这尊大神,少商暗自松了口气,这女人,总觉得不像什么好人,宣后瞧她如释重负的模样,笑着打趣,“怎么,难得有让少商君皱眉之人啊。”
“以往,自是不怕的,哪怕是裕昌郡主与王姈那样的世家贵女,招惹到我头上,我也敢打回去,又或是如她头一次上门来,气焰那般嚣张,若非女君拦着,少商也是敢还回去的,可是,今日,却不敢了。”
“只是因为她如今贵为皇后嘛?”
少商撅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却已经表示默认,宣后不以为意,“身份,从来不是庇佑人身的铠甲,尊位,也不会永保自身的平安,有些人啊,并不会因为你是皇后,而停止欺辱构害,只有己身强硬,才能抵挡明刀暗箭。至于她,尊号下的本质,只不过仍是她罢了,又有何惧。”
“大约……大约只是因为女君曾是皇后,便从心里觉着这两个字越发亲切,便不想真的与她计较吧。”少商说不出心里的矛盾,便又耍赖皮笑着搪塞过去。
误会,说开了便风轻云淡,好好的正旦,宣后与少商并未因这诸多的事影响了好兴致,皆是因着怀安王妃足月顺产,诞下小世子,宣后相隔多年,终于抱上小孙孙,喜的心都要化了,带着少商与翟媪,一同去怀安王府住了好几日,尽心尽责的照顾着未出月子的新妇与孩儿,反倒是衬着提前备好的乳母,就跟多余的似的。
文帝听着喜讯巴巴的出宫来瞧,内院门外张望咯大半日,这小人儿他娇贵,没瞧着也便罢了,这大人也愣是没见着,派人进去传话,也仅回一句,院子风大,小世子受不得寒。宣太后呢?宣太后抱着小世子在暖阁里浅寐。瞧着自己父皇逐渐铁青的脸,子昆忙陪着笑脸,搀着胳膊把人拉去前堂对弈。
将近十五,都城的灯会如常,甚至要比往年还要热闹。宣后怀里抱着小小婴孩,看着趴在自己身边,笑的一脸纯真的女娘,不住恍惚,倘若那时大婚如期,这个时节,她怕是也能为人母了,可怜那个竖子,佳节团圆,戍守边界,也怨不得旁人。
“少商,你喜欢小孩子啊?”
“当然喜欢,你瞧他小小一团儿,又软又绵,多好看。再过些日子,我家里恐怕也要热闹起来,萋萋阿姊,堂姊,青姨,还有莲房,她们都怀了孩子,那时,该有的忙了。有好几个小不点儿,可以轮着抱,想想都开怀。”
宣后安慰自己,自打二人退婚起,她的笑便不似从前那般轻快,心防好似又重新筑起,唯有面对这软软的小人儿,才显露出心里的柔软,这便很好,至少她与府里的亲人和解,回头便是温馨。
“是啊,看着这么可爱的孩童,便也值了。予这辈子,生了五子二女,痛了七回,从未觉得辛苦,每次力竭声嘶之时,只要眯缝着眼,瞧见乳母怀中的孩儿安好,听着奶娃娃洪亮的啼哭,竟也不觉得痛了。”
少商的笑忽然滞在脸上,都说女子生产,如入阎罗殿,她未曾见过,更不曾亲身体味,便能想象出,那该有多痛。怀安王妃日日卧榻不能走动,起身如厕痛的嗞牙抽气,刚来那几日,面色煞白无血色,近几日才稍稍红润,可阖府上下,所有人都喜滋滋的迎接小世子,竟少有人怜惜刚经生产之苦的王妃。霎时间,竟也不觉得襁褓中的小人儿可爱了,少商握着宣后的手,有些难过。
“那一定很痛吧,更何况还要痛七次。”
翟媪在一旁缝着婴孩儿贴身小衣物,接过话,“那可不得痛啊,哪一次不得吓掉奴半条命去,生怕她身子弱熬不住,好在除了生怀安王时,折腾的久了些,其他的还算顺利。”
“啊~那……那还是不要生孩子了吧,我可怕疼。”
“好了傅母,你莫要再吓唬少商,做阿母的心,又岂会因痛而罪责于孩儿,要说痛,那些经受在一起的,加起来,都比不过我儿十九岁遇袭身死,我的子显,若存于世,也应子女双全了。”
好端端的又扯到伤心事,这些皇宫里的旧事,少商多少知晓一些,可如今从眼前这位世上最好的阿母口中讲出,也太过于残忍。少商唤了乳母过来,把小世子接过去喂养,又不忍瞧她泛红的眼眶,静静伏在她腿边。
“今日听女君言,少商仿佛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之前,心底里一直怨恨我阿母抛下了我不管不顾,致使少商自幼孤苦无依,大了一些,父兄归家,一家和乐,又怨她偏私严苛,不近人情,却从未体谅过她的难处。”
“你阿母,是人人称敬的女将军,更是吾辈女娘之表率,她那般洒脱的性子,我倒是心向往之。”
“听闻阿母生下我与三兄不久,便起战事,她顾不得休养,抱着三兄披甲上阵,应当也会痛吧。”
“少商,可否允我多提一句,听闻,你尚有位早夭的胞姐?”
“似是有的,可极少听家里人提起,想来阿姊若平安长大,阿母也不必见我这般失望。”
“你啊,唉~”宣后戳了戳她的额头,“哪里是知错了,分明仍糊涂的紧,做人阿母的,子女便是心头落下的肉,任何一个都在心里留有位置,且无人可替,你那阿姊,幸又不幸,你阿母心中便永远缺失了一处,好在还有一个你,何不多为亲人尽尽孝?听我的话,回家多去陪陪你阿母吧。”
少商仰头,试探的问了句,“女君心中,一直记着二皇子?”
“从未忘记,我的子显,那可是我宣家的儿郎里,唯一弃文从武的,善骑射,喜兵刀,向往海上瀛洲,蓬莱之境,却常年带兵穿梭疆场,我只当他远在封地,不得回来看我罢了。”
“听闻女君最喜二皇子,是因为其最像曾经的陛下?”
宣后被点破心思,恼怒着抽走少商倚着的那条腿,“程少商,你怎么能胡乱揣度一位阿母爱护自己孩儿的心,再如此混说,予可不理你了。”
少商收到翟媪递过来的眼神,乖巧闭嘴,再不敢提及,可眼下委实有件急事,不得不办,只能一脸讨好,“太上皇陛下可是一早便来的怀安王府,女君当真不去见见么?”
宣后仿若未闻,转身仔细去瞧翟媪手中绣制的小衣去了。
“少商自知,女君向来最是疼爱子女,即便不为见来人,也该心疼心疼怀安王……”
“你想说何事?看来我这宣府管事,少商君不必再管着了,何时竟一心向外。”
“少商从未生过二心,实在是……实在是王爷托人传话求救,不得已而为之。”怀安王传话不假,可这最后一句,说的过于违心,竟也能脸不红心不跳。
那人的心性,同床共枕几十年,如何不晓,今日不达目的,怕是要蹭着脸皮在府上留宿了。
宣后招了晚膳,着人一同带着去前堂,侧厅燃着炭盆,煮着香茗,今日本放晴,午间日头正好,这会儿日头落了,倒生出一丝冷意。宣后进去,就瞧见文帝板着个脸,在棋盘上训斥着儿子,子昆正唯唯诺诺听着,头都不敢抬。
“子昆,你去瞧瞧岑儿吧。”
怀安王麻溜起身拱手,逃出屋子才敢大口喘气,血脉压制啊,往日也不见自己父皇这么凶。
待人退下,只余二人,文帝板着的脸才稍稍缓和,“孺子不可教也,这么些年,这棋技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哪像神谙,可以与孤切磋。”
“陛下用了膳,早些回宫去吧。”
文帝端起碗拿起筷子,闻此,又放下,“吃了饭就要赶孤走,不吃了,拿走。”
宣后不接他的话茬,如以往般布菜,后又夹了一片胡瓜递至唇边,文帝没了气性,张嘴就着筷子吃了。
“今日午间,少商感叹怀安王妃生子不易,让妾恍惚,思及往日,也曾为陛下育有儿女。”
“神谙~为皇室开枝散叶,为孤生儿育女,着实有功,辛苦了。”
“陛下,妾想问的是,如今新皇已立,孩子们,几时能回?”
文帝转头,不敢再看那双殷切的眼睛,端起碗执筷埋头用饭。
“陛下该为阿姮妹妹想一想,早些年随军出征,未能与孩儿相处片刻,后四方安定,又与骨肉两地相隔,可曾体谅过她为母之心。”
“神谙,这么些年,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宣后自知失态,用帕子拭了眼角泪珠,伏地请罪,“妾言语莽撞,请陛下降罪。”
文帝把人搀扶起来,“好好的降什么罪,你与阿姮,总是如此,孤如何不想父慈子孝,也盼望着他们兄友弟恭,可是那时你险些撇下孤随子显而去,又有子翊百日宴夭折,阿姮卧床半年不起,我……不能,至少送出这名利场,可保他们无虞,孤也想再见见他们,神谙啊,你若信孤,便足矣。”
“军国大事,陛下权衡深远,是妾一时兴起,提了不该提的话,勿怪。”
一顿饭两人吃的各怀心思,桌上彼此再无言语,饭毕,文帝叮嘱了几句,注意身子,切勿过度操劳的话,默然离去,宣后跟着送至外院,看着依旧挺拔的身影,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仍然能步入心里,哪怕,这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