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明镜相怜 谁知明镜里 ...
-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张九龄《照镜见白发》
山鬼让明如镜来看看它用梅花树造出来的人但不完全算人的一个小鬼。明如镜穿着正装匆匆从辩论赛结束赶来的时候,这个小鬼已经能口吐人言了。
不找寸缕的小鬼、以云为衣的山鬼、用树叶当遮蔽物的兔精。
格格不入的明如镜皱眉,烦得想把山烧了: “都和你说了不可以再成精了!!!名册已经满了!现在你这又创造一个生物出来我怎么交代!”
精怪大多生于炎火,明如镜体质阴寒,对于每一个精怪都有巨大的吸引力,山鬼凑过去蹭蹭她的手,又飘起来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耳朵。兔子也学着用还没收回去的耳朵蹭她。
山鬼身上是滚烫的火山的味道,明如镜闻了难受得想死,薅了一把兔子耳朵,皱着眉:“别撒娇,给我想个办法,至少得和姑姑交代过去。”
姑姑司年是人间执法者,负责更新名册和清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但是近几年太和平,精怪只多不少,名册逐渐满了。按理说这些精怪受到名册的制约应该是不会再有新的有灵智的出现的,就算有,也应该会有对应因果的精怪被天雷劈死。明如镜怪异地看着这个小鬼。
小鬼睁大眼清澈又单纯地看着她。
山鬼讪笑,谄媚地贴了贴明如镜: “一不小心的,您大人有大量,帮我想想办法,我还没活够呢,不想死在天雷下。”
明如镜冷笑: “一不小心?你怎么不干脆不小心被天雷劈死。”
山鬼有点心虚,凑上去变成小蛇环在明如镜的脖颈上: “我的形态要撑不住我的精魂了,不造一个新的小鬼出来分裂出去我也会死掉的。”
明如镜本来是冰冰冷冷的身体,山鬼变成小蛇又没有降低它的体温,反而还带着它自己刚刚从另一座火山来的温度,被贴得热乎乎的。还好明如镜并非常人,否则早在高温下汽化了。她解开衬衫的扣子,将更多的皮肤裸露在外,还是觉得热,指使山鬼下一场雨。衣服湿透了,明如镜干脆脱下,简单地披着一层鲛纱。
水珠落在四个人人鬼鬼上,明如镜和小鬼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烦躁得把头发揉来揉去,又薅了好几把兔子的耳朵。兔子眼睛红得快透明了,被摸得舒舒服服。兔子说: “你先把小鬼带走呗,跟着你总不会出事。”
明如镜问那山鬼呢。
兔子: “小鬼被你带走了山鬼的因果就算到你身上了,它就没事了。”
明如镜气乐了,捏捏它耳朵: “合着因果算我身上我就没事了是吧。”
兔子蹭地一下变回原形,跳到她肩膀上: “司年罩着你呢,怕什么!”
山鬼缠着明如镜黏黏糊糊地说: “上天有好生之德,如镜姑娘……”
“我没有。”
被带到人间的精怪首先得有名字。
明如镜伸手把山鬼扒下来,又把兔子放在地上,朝着小鬼伸出手: “你有名字吗?”
小鬼长得比她还高,低头朝着她眨眨眼,可怜地看着她,却好像比她矮小很多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它的声音像山泉一样: “求姑娘赐名。”
明如镜被噎了一下,暗自嘀咕说每次来这里就好像穿越到了古代,弯腰在它手上画了一道符印,直起身看了看它,它缩了缩身子。
“我的名字来自‘谁知明镜里’,既然你的因果要转移到我身上,那你的名字就取一个和我有关的好了。”明如镜想了想,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那就叫你相怜,可以吗?”
小鬼点点头,湿漉漉地看向她,等着她带它走。
山鬼感激地看向明如镜,从身体里掏出一根梅花木,递给她。又使劲掏掏,拿出一滴它本体凝结出来的露珠。明如镜接下,席地而坐,等待天雷的到来。
明如镜仔细盘算着她这几年和山鬼结下的恩怨,在掌心画了符咒清算后发现百年前她欠下山鬼救命之恩的因果其实早已消了,带走相怜甚至还会让山鬼欠下因果。她这才高兴起来,连带着看相怜也顺眼了。但她想来想去也没明白,这个因果本来可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它的四百年天劫。干脆不想了,直接问山鬼。
“这就是我过四百年天劫的办法。”山鬼化成人形仔仔细细端详明如镜许久,看她没生气了,高兴地凑过去贴在她的皮肤上, “本来想挟恩图报让你帮我那个天劫的,后来怕这个因果重于我当初救你,要我又背负几十年重担,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明如镜哼笑一声,知道这些精怪都聪明地很,不会让自己吃亏。
虽然知道这样才是这些精怪的生存之道,但是真的被这样精打细算还是觉得不爽。明如镜挑起山鬼的下巴,在它脸上画下一道护身符,想骂它,又懒得骂。
山鬼也知道这样对不起它,指使兔子把它之前的精血装在白玉瓶里送给明如镜。明如镜这下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山鬼不流血,流下的精血皆是进境时的沉淀,至今不过三滴。这样的宝物给
她已经远远超过了解决相怜不在名册这个问题的份量了。
山鬼朝她鞠了一躬: “姑娘看着我长大,当初无意救您一命得以受恩至今,本就是山鬼之幸。我是借此发挥,让您多受苦。这些都是您应得的。”兔子跟在一旁朝着明如镜跪拜。
明如镜受下礼数,端正道: “如今我们互不相欠,但是毕竟是相处三百余年,哪怕这只兔子也有七十多年,情分也在。往后若有困难仍可寻我。”
山鬼和兔子再朝她一拜。
明明是白日,十里之内却昏暗如夜。
狂风四起,山鬼摇摇晃晃摁着快要被吹走的兔子和相怜。
天雷终于来了。
生出相怜引来四道天雷,与山鬼预计的四百年天劫同样浩大。
山间的溪流逆流。
草木被连根拔起,整座山变得光秃秃的。
好在此前山鬼已经遣散了整座山的生灵,连树灵都暂时迁移。
明如镜却接得轻松,甚至还有余力画下净洁符洗去吹到相怜身上的杂草。山鬼和兔子暗自惊叹。
溪水回流,草木回落。
明如镜一式春回引渡,安回了所有生命。山鬼对着她道谢,她头也不回带着相怜离开了。
只留她含笑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不要再触犯规则了,山鬼。”
“兔子,好好长大。”
回到自家的院子里,明如镜扯下因为本能抱着她的相怜。相怜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她把他推去浴室想让他洗个澡,乱糟糟还光着像什么样子。
相怜并没有这种人类应该有的羞耻感,光着身子也不觉得不对,被推进浴室还以为是明如镜不要他了,眼眶立刻湿了,眼泪也要掉不掉的。
明如镜回到了人间的家里,羞耻心也跟着回来了,根本不好意思看它,当然也没看见相怜的神情。相怜以为是它做错了事,惴惴不安地踉踉跄跄跑——它还没习惯怎么使用自己的四肢——到明如镜面前,伸手想环抱住明如镜。
明如镜稍稍退了半步,相怜惊惶得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飞快凝成了树脂。
明如镜有点子被震撼到:……?怎么怪怪的。
又安慰自己在朴素的世界待太久了看到这些东西觉得奇怪也是正常的毕竟人家的梅花树造出来的精怪掉眼泪会变成树脂也很合理。
……合理个头。
明如镜抬眼看它,看见它的表情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唉,你怎么哭了啊?”
哎呀。
又可怜又可爱。
明如镜心下觉得怜爱,接住了它的怀抱,把它按到怀里揉吧揉吧。
相怜灵智刚开,心思单纯,被明如镜这样一抱立刻高兴起来,快活地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明如镜被蹭得痒痒的,又问它刚刚怎么哭了。
相怜眼泪都黏在明如镜的鲛纱上,明如镜手一抚,噼里啪啦掉下好多树脂,心情一下变得很微妙。相怜苦苦地回答她: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既然带你走了,就不会丢下你。”
相怜摇头说它不懂,长长的头发晃来晃去。
明如镜摸摸它的头发,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埋进去深吸一口气,享受地眯起眼: “好香。”她又解释说刚刚只是想让它去洗个澡。
“你身上现在脏兮兮的。而且如果是做人的话,得穿衣服在外面。”明如镜和它慢吞吞地解释着什么是“穿衣服”,什么是“羞耻心”。
相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她: “可是你不是可以用符咒吗?”
明如镜拍拍它: “到了这边呢就遵循这边的规则,那些都不是应该在人间用的东西。”
明如镜教完他用各种东西之后累地瘫在沙发上,又想起来司年的名册,猛地坐起来,叮嘱到处好奇地看来看去的相怜在院子里不要出门,自己要出门去找姑姑。她想了想打开电视给相怜看儿童益智节目。
相怜眨眼点点头,坐在沙发上乖巧得不得了。明如镜笑起来,叫了它一声“小乖”,急匆匆地出门走了。
司年翻开名册,指着上面的“黑龙”二字,冷淡地看向明如镜: “黑龙命数该尽,逆天而行夺取他人气运苟活至今,你把它送进地府,就可以给你的小鬼腾出位置了。”
明如镜倒吸一口凉气: “姑姑,那可是黑龙,我怎么打得过它。”
司年合上名册: “那你天雷就白接了,你那小鬼的性命我会亲自去取。”
明如镜想起家里一地的树脂,想想相怜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子,忍不住叹口气,咬咬牙: “我去。”
司年敲了下她的脑门: “怎么还说脏话了。”
明如镜憋屈: “我是说我去杀黑龙。”
司年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明如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样笑怪瘆人的姑姑。”
“快滚。”
“好嘞,我滚了。”
明如镜回来之后没急着去找黑龙,而是先和相怜去四处走了走,看过了学校、商场,去过了游乐园。
这么玩了几天之后,她去给相怜做了个身份,和相怜商量了之后决定送他去上学。
明如镜: “去上个学确实是最快了解世界的方法。”
明如镜问它: “你能变小吗?”
于是她眼前的相怜变成了迷你版。明如镜捏捏它的脸: “小乖,好可爱。”
相怜顺着她的手心蹭了蹭,露出餍足的笑。
明如镜说它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看别人怎么做,可以和他们学着做一个人。
相怜小小一个,在幼儿园门口乖乖点头,挥挥手和明如镜告别。
明如镜有点舍不得了,这么多天都呆在一起,相怜小团子要被别人发现了。但是还有事情要做,她也挥挥手: “下午姑姑会来接你。”
相怜瞪圆了眼: “那你呢?”
明如镜摸摸它的脑袋,苦笑了一下: “答应了姑姑,得去屠龙了。别担心,我明天下午就回来。”
相怜担忧地看着她,咬着嘴唇思量了好一会儿,从嘴里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往明如镜嘴里塞。明如镜哎哎哎了好几声,坳不过它,被它塞进嘴里。相怜牵住她的手,温温柔柔地拍拍她: “这个是山鬼给我的,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明如镜有一种拐小孩的感觉(。
珠子塞进嘴里以后被相怜要求吞下去。
她慢吞吞地想,好像在吃相怜的口水。
呸呸呸。
梅花树做的相怜,口水也是香的。
明如镜对上黑龙还算是有惊无险。
山鬼当初给的精血她在这些日子里吸收之后涨了不少境界,只是姑姑还不知道,姑姑不知道的事情,黑龙自然也无法通过名字从名册上读取到了。本来应该势均力敌的两者,因为山鬼的精血,明如镜略胜一筹,成功捣碎黑龙的心脏。
明如镜心里给它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手上的动作毫不留情。
一边扒着黑龙的龙鳞,一边喜滋滋地想可以做一件护身软甲给相怜穿。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明如镜急匆匆地给自己画了个净水符,清洗干净就赶着去接相怜。
相怜看见她很开心,背着小小的书包跑过来扑到她身上。相怜说他们每个人都有性别,就它没有。明如镜愣了一下,然后说: “你应该是生来就有性别的。”
相怜歪头看着她。
明如镜把它带回家,和它科普了一下什么是男女有别。
相怜闷闷不乐: “我是男的。”
明如镜乐了: “你怎么不高兴了?想当女孩子吗?”
“我和你不一样了。”
明如镜就笑: “我知道哦。”
相怜说今天有个人来给他们拍照了,好神奇。明如镜于是从柜子里翻出年初买的相机,打开相机对着正在院子里看她种的郁金香的相怜。
“小乖,看镜头。”
相怜偏过头来看她,懵懂的眼神干净地放不下一点杂质。
明如镜没提把珠子还给他的事,他好像也忘记了一样。
十几年里,相怜在符合常人的规律中慢慢变大。
他也高中毕业,到上大学的时候了。明如镜对他的喜爱日益加深,但是先前对着小相怜总觉得不忍心下手。
那也太禽兽了。明如镜对司年如是说。
司年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相怜长大的并不止是身体,还有心智。
优渥的外表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相怜一一婉拒了。
至于为什么——
正在房间里写日记的相怜从窗户里探头看见院子里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明如镜,他支着下巴,有点发愁地想,明如镜怎么都不知道他的心意。
他抱明如镜的时候,明如镜觉得是她对精怪天然的吸引。他蹭明如镜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
他给明如镜送花,明如镜以为是他对她的依赖和感激。他给明如镜送漂亮的项链,送刻着明如镜三个字的手镯,送……
几乎什么都送过了。
好烦,明如镜什么都不懂。
她根本就不懂。
躺椅上的明如镜和他的心理此刻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明如镜自言自语小声嘀咕: “好烦,他什么都不懂。他根本就不懂。”
在去相怜毕业聚餐的餐厅接他回家的时候,明如镜目睹了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分别和相怜告白之后,决定找他说明白。
回家的路上相怜和明如镜异常沉默。
明如镜在开车,思绪乱飞。
相怜靠在椅背上假寐。
但是明如镜知道他不需要睡觉,睡觉只是他读书时和人学习的动作,就好像他其实是不需要呼吸的,他是梅花树做的,他只要晒太阳。他不会睡着,拍拍他,还活着就会跳起来高兴地抱住明如镜。
在车上这样闭眼只是相怜感觉到疲惫,需要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进了院子后明如镜和相怜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
膝盖碰着膝盖。
明如镜率先开口: “小乖。”
相怜偏过头专注地看她,眼里水汪汪的。
“山鬼给你的珠子还在我这里,我想还给你。好吗?”
相怜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迷茫无助地攥紧了衣摆,紧得指节都泛白,犹豫地问她: “怎么突然……”
明如镜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强硬的塞进去和他十指相扣,温柔又强势地哄着他: “小乖,张嘴。”
“小乖,闭眼。”
明如镜的气息一点点靠近,相怜紧张得手想要用力,又怕抓疼她,却忘了她怎么会怕这点小疼痛。
明如镜在亲他!
相怜偷偷睁眼。
明如镜真的在很温柔地亲亲他的嘴角,轻轻地舔了舔他的唇瓣。相怜脸一下红了,却又舍不得闭眼,仔仔细细地描摹着明如镜的轮廓。
明如镜小口地咬了一下他的上唇,抵着唇含含糊糊地叫他: “小乖,张嘴啊。”
相怜怔怔地张嘴,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
忽然想起来明如镜是要把珠子还给他,可是到现在还在亲他。这个认知让相怜幸福得要晕过去。他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一小颗树脂硌到了明如镜,明如镜轻柔地帮他擦了擦眼泪。
相怜忍不住呜咽起来,挣开牵着的手,抱住明如镜不撒手。
一边哭一边说很喜欢明如镜,又一边责怪她都不懂他的心意。过一会儿觉得不该责备明如镜: “你这么好,我怎么可以责怪你呜呜呜呜。”又落了一地的树脂。相怜懒得管也不想管那些了,找到明如镜满是笑意的眼睛、鼻尖、嘴巴一点点亲过去。
明如镜很快活地和他抱着,声音像浸泡在蜜罐里。
“小乖,吻我。”
那么彻底成为一个人的最后一步,爱,就由我来教会你啦。
明如镜抓着相怜的头发,在亲吻里晕乎乎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