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梦给你》默山醒

14、夜泉 山白鸟忽鸣

　　山白鸟忽鸣，石冷霜欲结。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明】袁中道《夜泉》

　　天地玄黄四个院，以天字院为首。而白霜雪、卫流光、孟扶初、李兰净又是其中之最。
　　大陆风云，魔兽横行。
　　各大修院迅速划分出主战派和主和派。
　　主战派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主和派则认为魔兽既然有灵智，那么就是可以谈判的。

　　白家素来以体魄闻名，新生一代白霜雪虽然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的私生女，却是其中翘楚。
　　十岁时，白霜雪曾向卫家许诺十年如一日带着卫流光晨练。刚进学院，卫家就安排让卫流光做白霜雪的同桌，甚至院落也安排在她边上。

　　卫流光仔细地给白霜雪包扎手腕上的划痕，一边絮絮叨叨叮嘱她下次一定要小心。白霜雪不以为意，晃了晃帽子上的纱，撇撇嘴： “这都是我不小心被钻了空子啦，下次才不会呢！”
　　卫流光小心翼翼地在她指间的戒指上落下一吻，抬手布下禁制，正色道： “这次明明是亡灵兽，去的十二人除你以外都受到了精神创伤，你却只有一点划痕，而其他人没有受到一点物理伤害。”
　　“你在怀疑我？”
　　魔兽中也有化为人形的诡计多端之流，也有蛊惑人心的妖言惑众之辈。
　　白霜雪甩开他的手，抬脚便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白霜雪在天字院更出名的并非她的体魄之术，而是她的残忍与狠绝。九十九塔顶层的百余只魔兽是她一人所杀，主战派的老师都很喜欢她，但主和派的老师每次看到她都头疼不已。
　　她几乎是学院最不服从管教的一个，除了必须完成的任务，从不多做对别人有利的事。
　　但她言出必行，从不毁约，所以在学员中声望良好。
　　只要出得起对应的报酬，她就会去接下委托。

　　这次的亡灵兽是李兰净发起的委托，白霜雪也因此拿到了李兰净锻造的法器和她想要很久的对戒。刻着她的名字的那一只戴在了卫流光手上，她戴着的刻着卫流光的名字。
　　卫流光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朵别在她腰间烟灰色的洋桔梗，茎叶上是白霜雪亲手刻下的“夜泉”。白霜雪没有看到他的视线，也没听见他的挽留，更不高兴地加快了脚步。
　　卫流光小跑着追上她，伸手抓了抓的衣袖，见她没有太大的反应，才轻轻握上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扶着她的肩膀面向他，卫流光认真道： “不是怀疑你，只是察觉到你有沟通亡灵的能力，希望能让你注意，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了。”
　　白霜雪轻轻摁下帽檐，嘟囔着说除了他没人会这么仔细的。

　　卫流光抚平垂下的帽纱上一点点的褶皱，轻轻贴上她的额头。白霜雪放下防备，安静地给他看此行的记忆。
　　亡灵兽最出名的两大技能，一个是精神攻击类，亡魂召念，召唤七大亡魂，以深深的怨念和骇人的音波对神识造成伤害。另一个是物理攻击类，亡灵十三抓，一共十三式，每一式都见血方停。为了防止剩下的人受到伤害，白霜雪硬抗了十三抓。
　　最后一下的时候，连白霜雪这样的体魄都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解决了亡灵兽后，白霜雪暗自躲在树林中吞下了药，慢慢回气疗养。

　　卫流光的眼泪滴到了白霜雪的脸颊上。
　　看完后他一点点拉开距离，白霜雪怔怔地摸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又轻轻摁下了帽檐。
　　尖锐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到头来只有自己受苦，连眼泪都不愿流是因为这一刻的自己被窥视到了脆弱吗，才轻轻摁下了帽檐。
　　卫流光鼻尖酸涩，捏捏她的指尖，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

　　第二天外出晨练的时候，路过遇到一个男人正在殴打一个孩子，血滴在路上，流到了他们脚边。白霜雪低头看了一眼，远远地朝那两人看了一眼。
　　卫流光知道她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于是说他去帮忙看一下： “好吗？”
　　白霜雪看见他看着那个孩子不忍的目光，没说什么。

　　卫流光过去劝阻的时候，白霜雪很平静地看着一切。
　　卫流光有悲悯之心，但她只是个唯利是图的人。
　　他们起了争执，白霜雪察觉到不对劲，提气飞过去。那个男人却转眼变成吞天兽，吐出了无望刀朝白霜雪飞来。白霜雪一时被困住，无暇分神。
　　等无望刀被吞天兽收回的时候，白霜雪手指上的戒指也在一瞬间变得灰暗无光了。白霜雪骤然意识到卫流光恐怕马上要死了，她僵在原地，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甚至不敢朝那边看去。
　　好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她很缓慢地转过视线，对上了卫流光温润的目光。
　　然后看着他，一点点涣散。
　　白霜雪木着脸，拖着自己的步子过去。
　　一步白头。
　　卫流光好像还想抬手摸她的脸。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可是我擦不了你的眼泪了。”卫流光苦笑着开口，伸出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脸。

　　白霜雪想伸手触摸他的灵魂。
　　她抱起卫流光的尸体，一字一句念： “我诅咒此间魔兽，此生受极刑之苦，永世记忆此生，并将在此间循环。”
　　随着诅咒立下，白霜雪的力量也迅速流失。
　　卫流光担忧地看着她： “这是亡灵的力量，对你的反噬不可逆转。”

　　白霜雪凄苦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纯正善良的卫流光。
　　为什么偏偏是卫流光？
　　那么多路过的人，为什么就是卫流光？

　　白霜雪抱起他的尸体一步步走去冥界和人间的接口。
　　这一流程本该是往生使者来做，白霜雪代行职责，功德会加在卫家后人身上。卫流光想劝她，她说无所谓。
　　卫流光的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她后边走，要送卫流光一程。
　　白霜雪在絮絮叨叨给他交代各种事情，他很无奈地笑。
　　他说： “不要怕。”
　　白霜雪，不要怕。
　　“我去求冥界通融一下。”

　　最后白霜雪捧起卫流光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卫流光站在前面流泪。

　　白霜雪说： “你先去，待我斩尽此间魔兽，与你在冥界相见。”
　　白霜雪本就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心里清楚他于她心中的分量。
　　他已经很小心了，平时不出外面的任务，每天都跟着她加强体魄。可是到头来还是死了。

　　于是卫流光说好。

　　他的灵魂很安静地走向虚无。

　　一道轮回十二年，魔兽皆被锁于无妄海。
　　天字院第九届学生白霜雪以杰出贡献提前毕业。
　　至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白霜雪立于黄泉路旁，丢下“夜泉”，任其被黄泉吞噬。而后她也张开双臂，任由自己坠落期间。

　　她听见熟悉的含着笑的嗓音，一如往年般温和。
　　“白姑娘，卫流光在此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