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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溟海镇 初入鬼之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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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你觉得这些鬼究竟是什么?”萧铭之翘着个二郎腿坐在桌前,筋骨均长的右手指节微曲,指背抵着半边脸,一副慵懒散漫模样。
豆大的油灯将他高挺的眉骨映得格外深邃。
“不知,”陆以聘坐在床沿上,低垂着头,十指在腿上相扣,沉思道,“我只知道,恶鬼随着尸化病的出现突然变得猖獗。”
“你说有没有可能,每一只恶鬼的本体,都曾是我们这个世界深爱的人?”
“不可能,死亡意味着彻底消失,轮回只是没有根据的童话,”察觉到萧铭之语气中一种淡淡的悲伤,陆以聘心头一凛,“为何你会这样想?”
“当然是,”萧铭之耸耸肩,语调恢复愉悦,仿佛刚刚的悲伤只是错觉,“我小时候听人讲过很多这样的童话喽。喂我说小陆,你不会无趣到童话都没听过吧?”
陆以聘:……草,还真没听过。
萧铭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困死了,小陆你睡哪?”
“都行。”陆以聘不挑环境,谦让道。
“好吧,那我睡里屋,小陆你也早点休息,明早我们去镇中心看看呗没准能发现什么,”萧铭之笑得很甜,随后又本着将戏弄陆以聘贯彻到底的态度,贱兮兮地凑了过来,指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我说小陆,你真不打算给我个晚安吻么?”
晚安吻个头啊,敢情萧铭之是一下不撩人皮就开始痒了。
陆以聘觉得自己看透了萧铭之。
于是他立刻身体往后移,脸冷如寒霜:“想都别想。”
“开玩笑啦开玩笑啦。”萧铭之见势不对,撩完人就跑,一点自觉都没。
清净下来后,陆以聘走到窗边,‘哗’地一下拉开窗户,扯下了外墙上一张摇摇欲坠的符纸。
就着昏黄的灯光,他打量着被血雨泡红的皱巴巴的白纸。
这纸是随处可见的羊皮质地,用味道刺鼻的褐色颜料歪歪曲曲地画着符咒,依稀是巫族普通的回复符样式,可细节笔画又有出入,这么奇怪的画法陆以聘还是头回见。
他将纸展平,在空中抖了抖,又用灵力感知了下,一片死寂。巫族是这片大陆一个很神秘的种族,陆以聘对其了解不多,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决定先休息明早再说。
就在他准备合衣上床的那刻,里屋传来一声巨响,一股风穿过窗缝刮了进来,桌角的煤灯呜咽一声,灭了。
陆以聘警觉地握住剑柄,冰芒在黑暗中发出莹莹幽光,就在这时,靠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商量下,今天我们一起睡呗,”讨厌的家伙一身轻松走了过来,神情无辜,反手点亮煤灯,“里屋的床塌了。”
“……”陆以聘抓起冰芒,错身朝里屋走去。
半分钟后,他风尘仆仆地返回,鼻尖还沾了点灰,进屋时揩到了门帘。
居然真塌了!
“我没骗你吧,白蚁太多,常年没住,估计薛贵也没注意到。”萧铭之摊开手,特别无辜。
“你睡吧。”陆以聘在桌前坐下,颇为头疼地扶额。
“这床睡两人完全没问题,”萧铭之拉开陆以聘对面的椅子坐下,认真道,“不行,如果你不睡,我就陪你坐到天亮。”
一时无言,只有灯芯在火光中噼啪作响,两人的瞳孔中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你的脸沾了灰哦。”萧铭之好心地探过身,伸手想将灰尘抹去。
陆以聘‘啪’地一下将他的手打开。
“我自己来。”他冰冷道。
“哟我说小陆,你不会是害羞了吧?”萧铭之没有生气,反倒是狡黠地笑了起来,脸上挂起两个梨涡。
“怎么可能?!”陆以聘怒了。
“那你为啥害怕和我睡一起?我们都是同性,你不会害怕我把你吃了吧?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个胆小鬼?”
萧铭之手撑着后脑勺,往椅背懒洋洋一靠。
……草,居然说他胆小鬼!
陆以聘的脸色瞬间比煤炭还黑。
萧铭之悠然自得地起身,往床上一倒,挑衅般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怎么样,睡不睡?放心好了,我对男人没兴趣。”
睡就睡,谁怕谁!陆以聘哗地一下推开椅子,侧身往床上躺下,只留给萧铭之一个孤高的后背。
萧铭之打了个响指,指尖带出一小股风,远而精准地熄灭了煤灯,在骤然涌上的黑暗里,他笑得分外愉悦。
第二天清晨,陆以聘醒来后,立刻后悔了。
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睡觉前,两人合衣而卧,姿势安分,之间隔着一道宽大的缝。
可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正缩在萧铭之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颈,两人的衣服都有些散乱,萧铭之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一只手避开伤口,沉沉地搭在他的后背。
这姿态真是,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陆以聘再度感受到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悸,萧铭之炽热的气息搞得他头都晕了起来。
忍着头晕,他黑着脸,单手抓着萧铭之就是猛地一摇。
“小寒,别闹。”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萧铭之闭着眼,无知无觉竟将陆以聘抱得更紧了,声音沙哑,含含糊糊,依旧沉浸在睡梦中。
陆以聘气不过,直接给了萧铭之一记下勾拳,硬生生将他打醒了。
“看清楚,我不是什么小寒!”陆以聘挣脱开来,翻身下床,脸能淬出寒冰。
萧铭之眨巴眨巴眼,迷迷糊糊,听到这个名字猝然清醒过来,坏笑道:“哦,你吃醋了?”
“我为何要吃醋?”陆以聘神色漠然,反唇相讥,“我们很熟么?我倒是想送萧少爷四个字。厚颜无耻。”
“可是,昨晚是你先贴过来抱着我的,”萧铭之撅着嘴,委屈巴巴,“陆少爷,你不会要把人家用完就丢,翻脸不认人了吧?”
手中拿着几个药方,碰巧推门走进来的薛贵目睹了一切,“……”
立刻摸着后脑勺,打哈哈退了出去,“萧公子陆公子,你们继续,在下不打扰了。陆公子,您手中把个度别把萧公子欺负狠了。”
“你!”陆以聘气得脸红脖子粗,颤抖着嘴唇瞪着萧铭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敢保证,自己睡着了绝对没有乱抱人的习惯,萧铭之在撒谎!
这什么人啊,分明是个伶牙俐齿的戏精……这下误会大了。他和萧铭之的梁子也结大了!
陆以聘头回痛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来,但偏生不知拿眼前这个抱着被子一脸委屈的人怎么办,霎时生无可恋起来。
软的不行干脆来硬的。他好看的凤眼微微一眯,凭空生出了几分危险,“你说我把你用完就丢?”
萧铭之眼含热泪点点头。
陆以聘伸手将萧铭之推倒在床上,俯身用力按住他的肩,语气森然,“如果再敢乱说,那么……”
他刚想恶狠狠威胁萧铭之一通,大门突然“咚咚”响了起来。
陆以聘触电似地光速和萧铭之分开,刚好对上了赶来开门的薛贵那微妙的目光。
陆以聘:“……”我说我们之间没什么你信吗。
好在薛贵没有深究,他一脸愧疚地跟二人道了歉,“二位公子,真的很抱歉,是在下的疏忽没检查好里面的房间。陆公子,快进里屋,你今天要换的药在下放里面了。”
能够摆脱这尴尬的局面,陆以聘求之不得,于是冷淡地点点头便进了里屋。
萧铭之收起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翻身下床,朝薛贵微微额首,意思是干得漂亮。
故意不更换床腿的薛贵得到了表扬,喜滋滋地从兜里掏出钥匙,给外面的访客开了门。
三个人影伴随着跃入医馆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了萧铭之眼前。
“少爷!我来给你送早餐啦!”
粉黛清脆活泼的少女音混杂着树上鸟儿的啾鸣回荡在医馆。
来的是余桃氏,李子,粉黛,他们手中都拿着个托盘,里面盛着热腾腾的早点,要给各自的主人朋友果腹。
“可能做的不是很好吃。”余桃氏将托盘递给薛贵,一脸腼腆。
“我家少爷呢?”李子探头探脑,很是急切。
“陆公子在里屋换药。”
陆以聘出来后,就看见医馆正厅格外热闹,粉黛一直叽喳个不停。
“少爷你的伤怎么样?”李子立刻迎了上来,焦急询问道。
“无碍,小伤。”陆以聘不喜谈论自己,转而询问李子,“你们昨晚可有异常?”
“没事啊,我们几个都没出去,就是余姑娘的孩子有点病情加重,彻夜都睡不着。”
余桃氏露出一脸悲伤的笑容,“陆少爷别担心,我家小孩的病一直都这样,现在也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哇这馒头真香。”萧铭之自己的不管,反倒是抢过陆以聘的盘子,背过身在手中掂量了下,拿起馒头大口咬下。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的神情严肃而专注。
李子:“……萧少爷,你盘子里也有馒头。”
萧铭之拿起自己那份,“馒头真好吃。”
幸好陆以聘并不介意,他伸手制止了欲上前斥责的李子,等萧铭之挑完才接过盘子开始吃早餐。
几人吃罢早餐,萧铭之这才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慢悠悠道:“林与和青衣哪去了?”
“这……”粉黛犹豫了一下,“少爷,林与失踪了,青衣去寻他了,放心吧少爷,我,我也是不想您担心才没说,青衣一定能找到林与的!”
“哦?”萧铭之微眯了眼,上下打量着粉黛,明显不相信。
“怎么回事?”陆以聘的神情严肃起来。
“是粉黛姑娘让我不要说,她怕萧少爷生气,对不起少爷!我不是有意隐瞒的!”李子慌里慌张对陆以聘跪下了。
“啧,我有那么可怕嘛。”萧铭之反倒轻松地笑了起来,可下一秒,他就猝然伸手,捏断了粉黛的脖子。
以此同时,陆以聘也手握冰芒,一剑穿了李子一个透心凉。
“为什么,少爷……”李子难以置信地向前面倒去,鲜红的血缓缓从他胸口滴下,可尚未落地,就在半空中变成了黑色的浓烟。
粉黛的头和身体也肉眼可见地雾化了,余桃氏的面孔变得狰狞,她将凳子踢开,张牙舞爪朝他们扑来。
萧铭之顺手对这妇人甩了团火,在这妇人挣扎时,拉起陆以聘的手就朝外面奔去。
“等一下,还有薛贵!”陆以聘喊。
“别管他了!他有脚自然会跑!”萧铭之道。
在两人跨出房栏的片刻,整座医馆化为了一团模模糊糊扭曲的黑影。
萧铭之带着陆以聘一跃而起,站在了附近一座高高的酒楼的屋顶上。薛贵慌乱地从快坍塌的医馆里跑出,惊恐地在街道上左顾右盼,四处逃窜。
“你是怎么发现的?”萧铭之和陆以聘对视了一眼。
“李子,绝不可能在任何事上瞒我。”陆以聘斟酌了会,平淡道。
“哦,看来你对他的忠诚度蛮有信心的嘛。”萧铭之语气悠然,却不减醋意。
“你又如何得知?”
“和你一样喽,我的三侍卫看似都神经大条,经常斗嘴,但感情其实很好,”萧铭之摸着下巴思索道,“妖就是这么奇怪的种族,平时他们打架次数也不少,可一旦有一个失踪,其他人绝不可能这么镇定,比如粉黛这姑娘,我保证她会是第一个满大街哭着找的。”
“哦,那你可真是特别的妖。”陆以聘想到萧铭之吃完早饭才过问他人去向,不由得话里有话道。
“承让。”萧铭之将这话看成了对自己的恭维,双手在后脑勺交叠,轻松道。
其实他只是想让陆以聘好好吃完早餐。
陆以聘没理会他,借着一览无余的视野观察了下四周,随后飞身下楼。
“小陆,等等我!”萧铭之在后面哇哇直叫。
陆以聘想到自己欠他人情,虽然这人情因为愤怒也不剩下多少了,还是微微放缓了步伐。
萧铭之兴冲冲跟了上来,饶有兴致道:“现在你打算去干什么呢,让我猜猜,你一定是想叫住薛贵,然后带着他从这个地方离开,去找你的小侍从吧。”
比李子小了近十岁的陆以聘:“……李子是我的朋友。”
街道上静悄悄的,落叶随风打着旋,走了会儿,陆以聘开口问道:“和薛贵不熟,你是为何断定他是真人的?”
“哦,他有影子。”萧铭之笑眯眯道。
“他走过来时,一缕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我可以在地板上清楚看见他的影子,而站在外面那几人都没有。”
“……”
敢情这人早就发现了但就是不说?
或许是感知了陆以聘的无语,萧铭之故作委屈巴巴:“不过那时我还不能确定啦,毕竟没有影子也不一定是鬼,也有可能活人的影子给鬼吃了也说不定,我总要确认一下不能误杀吧?”
说的也是。
“你又是为什么觉得薛贵不是鬼冒充的?”萧铭之话锋一转。
“气味,他的气味和昨天一致。”陆以聘简短道。
“你鼻子可真灵!”萧铭之肉麻地偏过头来,“不知我在小陆鼻子里是什么味道呢?”
“闭嘴。”
“开玩笑的。”萧铭之笑嘻嘻道。
两人穿过几个街角,终于赶上了惊慌失措正低头乱跑的薛贵,萧铭之从兜里掏出个纸符对着此人后背一吹。
“哎哟!”薛贵感觉背上凉飕飕的,大叫着条件反射往前边一窜。
“乱跑跑不出去哦。”萧铭之带着恶趣味得逞的餍足,耸耸肩道。
“原来,原来是您啊,”薛贵被吓得冷汗直冒,他喘了口气擦了把汗,谦和却虚弱地补充道,“不好意思呀,让你们看笑话啦。”
“无妨。”陆以聘一脸淡漠。
三人一起往前走。
“在下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胆子比较小失态啦,不过说起来,两位公子对现在的情况有头绪了吗?“边走,薛贵边畏畏缩缩地抬头瞄萧铭之——他不敢瞄陆以聘觉得陆以聘更凶。
“向西边街道走,那里有几个建筑物没影子。”萧铭之道。
陆以聘微微额首。
“没影子?怎么会?”薛贵大惊失色,同时扭过脑袋望向三人身后,还好,影子都在。
“我和陆少都是活人。”萧铭之勾起嘴角,“难道你不是?”
“不不不在下一直呆在屋子里,都没出去啊,陆公子,你也看见了吧。”薛贵生怕被丢下,满脸紧张。
“那就别多想。”萧铭之接着道。
“基本可以确定是鬼设的局。”陆以聘冷然道。
“不过这鬼也挺奇怪,他的本体究竟是什么呢?”萧铭之边思忖边散漫地抛着掌心的扳指,将诡异的氛围生生走出了种饭后消食的悠然。
“那些人,余桃氏她们究竟去哪了呀,不会出事了吧?”薛贵紧张兮兮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