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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溟海镇 吃人的夜 ...

  •   昏昏沉沉中,陆以聘感觉有双坚实有力的手自后面托着他的背,将冰凉且温和的灵流渡了进来,灵流搅弄着他的内脏,纠缠着他的血液,瞬间减轻了他许多疼痛。

      陆以聘骤然清醒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股混杂水汽的药香,他微微转了转眼珠子,目光移到斜后方盛放药草的百子柜和红木柜台,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处于一个医馆里。

      身下的触感不太对,他目光往下,发现自己竟躺在萧铭之的身上。

      他的头枕着萧铭之的腿。那人斜靠着床栏,似睡非睡,右手虚虚环绕着他,左手轻轻搭在他的背部,陆以聘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单薄衣料下炽热而强健有力的肌肉。

      陆以聘猛然一抖擞,触电般地直起身来,将萧铭之往旁边一推。

      萧铭之猝不及防,后背撞向一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抱歉。”陆以聘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道。

      “不必客气。”萧铭之看起来有些疲惫,声音沙哑,眼睛带着点红血丝,他顿了顿,故作风流道,“如果你是诚心想道歉……不如给我个吻?”

      看似肉麻,实则是萧铭之计谋的一部分。他决心天天黏着陆以聘,对陆以聘能多好有多好,能骗到陆以聘的感情最好,骗不到嘛,至少也能恶心一下宋辞寒。

      宋辞寒……他那个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好师尊,如果见到他天天和别人唧唧我我,不务正业,一定会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甚至会气得忍不住,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鞭打他一顿。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萧铭之琥珀色的瞳孔暗了又暗,但当他抬起头看向陆以聘,却是毫无阴霾的春风化雨,“怎么样?回个话。”

      萧铭之自认对演戏颇有天赋,国内追他的男人女人多得一匹,但他对谈情说爱提不起任何兴趣,不过……

      他舔了舔嘴唇,含情脉脉地打量着陆以聘。

      如果是这个和宋辞寒如此相似的人,恋人养成游戏也不是不能玩。

      陆以聘显然也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瞬间倒退几步,背过身来,离萧铭之能多远有多远。

      决心将背后那人当空气,陆以聘就着墙角的镜子打理自己的仪容。他发现自己的衣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创口都被人消毒包扎好了,应该是医师的手笔,也没细想,仔细掂好自己的袍角,抚平褶皱,束好腰封。

      衣服可以破烂,但必须整洁,这点被陆以聘奉为金科玉律。

      但身后人的目光似乎一直没离开过自己,那如芒在背的感受让陆以聘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陆以聘硬着头皮没理会,腰封还是束错了好几道。

      萧铭之眼睛一眨不眨,堪称贪婪地打量着陆以聘。

      心中只有一个字,惊。

      太像了,这衣领必束到喉咙口,这外袍必没有褶皱,这腰封必扎整齐,这死板又一丝不苟的禁欲模样,活脱脱宋辞寒的翻版。

      但这腰封束错,手脚僵硬的样子,莫名搞笑。

      于是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以聘恼羞成怒,声音冰冷极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要懂得矜持?”

      “哦,我很矜持,不感兴趣的人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萧铭之无辜地摊开手。

      陆以聘寒着脸,硬邦邦地走了过来,不屑给萧铭之一个眼神,伸手取了搭在床边的外袍,拿起冰芒朝医馆正门走去。

      合不来,他跑还不成嘛。

      可天色尚早,夜色初降,那两扇木门竟落了锁,闭合得死紧。

      ……陆以聘转身推窗。

      窗户也落了锁,插得死紧。

      “噗嗤,别白费功夫了,你出不去的。”见陆以聘吃瘪,萧铭之莫名的心情愉悦,克制着却依然笑得肩膀发颤。

      陆以聘握紧冰芒,气得头顶冒烟,生出了想把门劈开的冲动。

      但这是那医师的私人财产,陆以聘一贯豁达无私,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为了一己冲动而损坏他人财产的事。

      于是他憋屈地忍了下来,准备去后院找那个医师给他开门。

      为了保全陆以聘的面子,萧铭之忍了又忍,但最终还是绷不住了,“喂,你腰带系反了。”

      陆以聘大受打击,薄脸皮泛上一抹红晕,他手指发着颤,飞速将腰带重新系好,眼皮低垂,睫毛扑簌簌的,简直无法直视自己。

      见陆以聘这慌乱又极力掩饰模样,萧铭之心情更好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逗逗陆以聘。

      于是从床上起身,笑眯眯凑近,压低了声音往陆以聘耳边吹气,“怎么,小少爷,你在紧张吗?”

      “我才没有!”陆以聘愤怒的一把将萧铭之推开。

      “哦,那好吧。”萧铭之举手投降,微笑着拉开门往里屋走去。

      反正他现前的目的就是撩拨陆以聘,引起陆以聘的情绪反馈,虽不是什么积极的好感度,但至少那人的情绪因他而波动,不再像死水一样风平浪静,百毒不侵,那么就足够了。

      萧铭之很懂得拿捏人心,也信心满满有把握让陆以聘爱上他。

      他微眯了眼,露出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情。

      那么,他想,现在轮到感情助推师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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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以聘松了口气,自觉萧铭之在的空间他整个人都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世界上这么会有萧铭之这样热情又轻浮的人?他简直完全理解不了此人的脑回路。

      陆以聘下定决心,自己必须马上,立刻,离开这医馆,带上李子找准时机连夜跑路。

      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和萧铭之呆在一起了!

      不过这医师的医术还蛮高明的。陆以聘试着运转了一下周身灵脉,一切良好,仿佛不曾受伤。

      “陆公子,你的药煮好了,在下薛贵,是个千羽族医师,今晚你和萧公子就在在下的医馆里凑合凑合吧。”

      就在这时木门被推开,一个清秀的年轻男子端着碗热腾腾的药走了进来。

      “快趁热喝了吧,”薛贵将药碗递给陆以聘,温和道,“冷了就没药效了。”

      “多谢。”陆以聘接过碗,将那苦涩的汤水一饮而尽。

      薛贵不走,反而拉过一把凳子坐下,语气中满是艳羡,“陆公子,萧公子对你可真好,亲手为你磨药,守你醒来,你受的内伤很重,又是冰性灵脉,萧公子硬生生将自己的火性灵脉扭转为你疗伤……”

      话音未落,一个枕头猛地从里间丢来,将薛贵砸趴下。

      “薛贵,注意言词哦。”萧铭之微笑着探出头来。

      “在下开玩笑的,陆公子,你别往心里去。”薛贵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温温和和也不生气。

      陆以聘赫然。

      众所周知,妖族一出生身体里就有条天赋灵脉,可以调动自然之力,这也是妖族灵流的源头。灵流共分为冰、火、水、风、雷五种元素,彼此之间相互排斥,就算是同类灵流渡给他人都极损伤灵脉,更别提逆转互斥灵流为他人疗伤。

      萧铭之疯了吗?

      “是薛贵的医术高明。”萧铭之见达到效果,笑眯眯扔下一句,缩回了脑袋。

      ——他向来清楚,创造一个竭力隐藏善意,再将善意借他人之口和盘托出的形象,对陆以聘这种性格的人能带来多大触动。

      “哪里哪里。”薛贵不敢多嘴了,立在那儿谦逊地笑。

      陆以聘放下空碗,也不急着走了,心中五味陈杂,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萧铭之。

      “陆公子,为了保险起见,这几天你尽量别用灵力,”见里屋传来嘈杂的水声,萧铭之应该听不到,为了节目效果拉满,薛贵于是趁热打铁补充了一嘴,“陆公子,你别看萧公子个性这么顽劣,心地可是妥妥地善良,如今灾难严重,大批酒楼客栈倒闭,在下这小医馆如果没有他连年的物资支持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他很喜欢你,你要珍惜哦。”

      此话虽不排除收了萧铭之钱演戏的成分,但的确是薛贵的真心,至少,他对萧铭之的感激是真的。

      陆以聘错开目光,愣愣道:“我的伤口是谁清理的?”

      “当然是萧公子喽,硬是不让我来,可细心啦。”薛贵小声道。

      “我不太清楚,喜欢究竟是什么。”陆以聘无奈地笑笑,瞳孔如泛起大雾的泽地一般空茫。

      “这……”薛贵刚想开始磨嘴皮子,就听见陆以聘淡淡道:“支撑我行为的动力一贯都是责任,我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但是我会为他对我的善意负责。”

      简而言之就一个意思,萧铭之那令人意外的举止暂时打消了他跑路的心思。

      “也好。”薛贵一时无言,唯有拿走空碗,朝后院走去,温和地笑笑。

      萧铭之找他帮忙,他自然是要帮的。不过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两个人如同冰火的极端,一个率性而为,一个将责任看做一切……虽不知道萧铭之这么做的目的,但他想象不出这两人的未来。

      “对了,陆公子,千万别出门,夜晚呆在屋内才安全。”临门一脚,他不忘扭头嘱托道。

      “为何?”陆以聘的神情蓦地严肃起来。

      “夜会吃人。”薛贵满脸忧伤。

      此时刚好是饭点,被迫与主子分离,暂住在余兆家的四个侍从心中并不安宁。

      “喂臭蛇,你呆在少爷身边最久,你说少爷抱着个陌生人,跑那么快是想干嘛呀,连我都没跟上。”向来为自己的速度自豪的粉黛咬着衣领,一脸不开心,颇为怨怼地瞪着窗外一隅的青灰天幕。

      “谁知道呢。”青衣干笑一声。

      陆以聘一昏迷,萧铭之就抱着他直奔医馆,速度快得瞬间只留下残影,独留他们那几侍卫人生地不熟,还被百姓们纠缠着不得脱身。

      察觉到粉黛怨念的目光转向自己,青衣嘿嘿一笑火速转移话题:“话说咱们少爷可不是第一次来溟海镇,前几年沧溟之野没被恶鬼占据,皇后娘娘没给他禁足时他基本是年年来。”

      年年来,就好像在寻找着某个人。

      这时屋里传来锅盆的敲击声,伴随浓浓的饭香。

      “开饭啦!”汉子老婆余桃氏笑呵呵端来了热好的菜,打断了这三人的窃窃私语。

      “我要去找我家少爷。”李子打完下手,从后厨走出,一脸郁闷地宣布。

      “别别别!”青衣和余桃氏同时叫了出来。

      “小李子,你别担心,我们少爷一定能把你家少爷照顾好的!”

      “哎哟,一到傍晚,这镇子就是危险的,我们都呆在屋里,去不得啊!”余桃氏紧张得声音直打抖。

      “如何去不得?”青衣颇为感兴趣。

      “大人,你们听说过吃人的夜吗?”

      余桃氏的话音刚落,夜色骤然深邃了起来,一颗星在暗色的天空中闪烁了几下,瞬间如泪般低垂。

      医馆里的三人也准备吃晚饭。

      萧铭之一脚踹开里屋的木门,托着个摆满饭菜的铁盘走了进来,颇为愉悦道:“小陆,晚饭来喽!”

      陆以聘冷漠纠正,“是陆以聘。”

      “可我觉得小陆叫得更顺口哦,”萧铭之满不在乎,将托盘哐当一声往桌上放下,整齐摆好两副碗筷,满意道,“本小爷手艺可真不赖。”

      薛贵从门内丢来个哀怨的眼神:“萧公子,食材是我的,那我的晚饭呢?”

      “去去去自己煮去。”萧铭之摆摆手,拉陆以聘坐下。

      见陆以聘盯着他指尖交错的划痕,萧铭之故作不经意般将手指蜷入掌心,轻描淡写道:“小伤而已。”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凑到陆以聘嘴边,两眼亮晶晶:“小陆,你尝尝味道怎样?”

      陆以聘:“……”这人还真是个自来熟。

      但是眼前这卖相不好,闻起来却很香的饭菜竟是他亲手做的?

      他刚刚在后屋忙忙碌碌就是为了做饭?这指尖的伤,怎么这么像菜刀的划痕。

      面对如此善意,似乎没了拒绝的理由,于是陆以聘愣了愣,还是张嘴咬住肉块嚼了嚼。嗯,肥而不腻,在嗓子眼融化,滋味确实不错。

      “很好吃。”于是他诚实道。

      “那你多吃点。”萧铭之弯弯眼睛,连连给陆以聘夹菜,恨不得将整盘菜都倒进陆以聘碗中。

      没错,这就是他的第二步,用食物以及笨手笨脚就算把自己搞伤也要做饭给陆以聘吃来收买他的胃,软化他的心。

      似乎还挺成功的,呵呵,单纯的陆以聘。

      萧铭之耸了耸肩,遗憾道,“可惜我的下厨的机会太少了,不然可以更好吃。”

      这样就可以完美解释自己食物卖相不好的原因,增加陆以聘的期待感。萧铭之胸有成竹,胜券在握,觉得自己完美把控住了陆以聘的情绪。

      可陆以聘竟皱起了眉头,显得……有些疑惑?

      萧铭之心中一咯噔,猝然惊觉陆以聘可能怀疑他的身份了,毕竟他穿得富贵,而下厨,是平民才亲自做的事。

      他的真实身份是赤焰三皇子,这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外泄的,毕竟沧溟之野各国人口往来,万一遇上宿敌西夏国的人,这就不好办了,必定是场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恶战,他目前可没精力打仗。

      于是萧铭之诚意满满,张口就来,“我是凛东国的富商家庭出生,老爹是靠开餐馆发家的,所以我耳渝目染自然学会喽。你呢?”

      陆以聘毫不犹豫;“我也是凛东国的富家少爷,父亲开了个剑馆。”

      凛东国,中立国,各族人口杂糅,遇事报它名字准没错。

      “啊哈,巧了,有空一定来拜访,或许你愿意随我回家?”萧铭之又开始扯皮。

      “好,等你来做客。”陆以聘巧妙拒绝。

      两人吃罢晚餐,薛贵走了进来,对他们谦和地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什么是镇民口耳相传中那吃人的夜。

      “在下和父亲都是千羽族人,近百年来一直在这开着药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十六年前,溟海镇突然出现了失踪事件。”

      陆以聘听得很认真。

      “那人应该是在家里洗衣服,小孩在身边玩,可是一眨眼人就没了,家里人也是听见小孩的哭声才发现的,没有任何痕迹,就真的是凭空失踪。再后来小孩也没了,我们镇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任何征兆,皆发生在夜晚,包括在下的父亲……”

      他颓然坐了下来,盯着墙壁一角被灯拉长的影子,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紧握成拳。

      陆以聘:“节哀。”

      薛贵苦笑:“我已经没事了。后来有几个云游道人来镇中心做了场法事,给我们屋外贴了几道符——当然镇上的人也花了大价钱,不过从此屋内就再也没人失踪,所以我们晚上都是门窗紧锁,不敢出门的。”

      夜风料峭,吹得医馆外墙的符纸噼里啪啦直飞。

      薛贵长叹一口气,谦和地笑笑:“这就是事件的全貌了。公子你们跟我来,父亲走了,他的床刚好空下了,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去里屋休息,这儿的床也可以休息,天亮就没事了。”

      “那些小儿的病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小儿同时得了治不好的风寒?”萧铭之好奇道。

      “哦,应该是冬天到了,他们抵抗力比较差吧,在下先告退了。”薛贵轻描淡写,不愿多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萧铭之笑眯眯道。

      “不记得啦,在下的记忆力近年来越来越差了。”薛贵温和地笑,轻轻将门带上,向后院走去。

      目送薛贵的身影消失后,萧铭之眸光中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他皱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啧,我总感觉这人在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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