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沧溟之野 陆以聘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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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聘和李子正准备行李时，一个慈眉善目，有点瘦弱的老太太从屋里冒了出来。
她抓住陆以聘的手，拉着不放，眉宇间全是不舍，“殿下啊，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呐，老身这辈子唯一安心的事就是把你带大，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唉，那老身就真活不下去了哟！”
说着泪流了下来，神色凄凄，愤愤不平，“皇后娘娘怎么忍心的哟！老身想到你要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心口这块就骇得慌。”
窗外松叶萧萧，喃喃私语，万千声音随风汇聚，宛若一种哭诉。
陆以聘不禁也有点动容，他轻轻回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这老太太叫王妈妈，是陆以聘的奶娘，从小把陆以聘当亲生儿子一样拉扯大，是偌大的宫殿里除了李子外唯一能给陆以聘带来温暖的人。
“殿下啊，这灵石你拿着，”王妈妈转身掏了又掏，翻开层层包裹的布料，找出一个皱巴巴的小钱包，硬是将它塞入陆以聘的口袋，连声嘱托道，“带够行李，在路上吃好睡好，千万别亏待自己，老身没什么用，帮不上你的忙，唉，殿下，老身看不得你受苦啊！”
她将带过来的大包小包东西往陆以聘行囊里塞，还是忍不住埋怨，“你可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崽，唉，这怎么忍心的哟。”
陆以聘的神情很平静，“没事的，她向来如此。”
但早已习惯母亲冷血的他，在听到王妈妈那带着人间烟火的絮叨时，仍会不可控制地嘴角微扬。
由于从小的压抑痛苦，陆以聘过早地成长了，情绪也如同冻了千年的冰，喜怒哀乐都不甚分明。小时候被宫女欺负，给馊臭的食物时，他还会那么象征性地哭一嗓子。当发现哭泣没有任何用，不会有任何人在乎，只会引起本就操劳的王妈妈不必要的担心后，他便沉默了下来，麻木地接过馊臭的食物，麻木地练剑，麻木地生活，将一切情绪隐藏于内心深处。麻木是他对抗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最有力的武器，仿佛只要这样，他的心脏就会被厚厚的茧包裹，就不会再被刺伤，就可以很坚强。
但日积月累下来，他心脏的茧越来越厚，感情也越来越迟钝，除了少数从小到大陪伴他的人能够赢得他的信任，带动他微末的情绪变化，其他任何人都被他都怀着戒备拒之千里外，无法信任，无法喜爱，无法去爱。
终其缘由，是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这样的人，有资格被爱。
王妈妈一向清贫，这点灵石也不知是她多少年的积蓄。不忍拂王妈妈的心意，陆以聘表面收下了小钱袋，临走前还是将它塞回她叠好的衣服里，这样她在拿衣服时就能发现。
陆以聘和李子离开时正值夜晚，湿冷的雾笼罩着整个西夏王都，将巨大血丝满布的残月隐匿。
陆以聘依旧戴着半脸面具，挡住眼睛和上半截鼻梁，他那身灰袍穿了很多年了，袍尾缀着几个补丁，朴素却干净。
他微侧了身，对李子淡淡嘱咐道：“出了这西夏国，我便不再是殿下，只是一不知名国度殷实人家的少爷。”
应该是落魄人家才对吧，殿下果然一直是穷而不自知呀。李子紧了紧肩上的行李，腹诽过后，立刻朗声应道：“好的少爷。”
出了西夏地界，便是沧溟之野，那里东西南北四国人口流通，难保不会遇见敌国的人，尤其是因为灵矿纠纷正在和西夏开战的赤焰国人，隐藏身份简直再明智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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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地域宽广，两人一路穿灵墙，杀恶鬼，足足走了半月有余才走到国界附近。
那里天地旷远，野草倒伏，地平线尽头依稀可见蚂蚁似的建筑群，雾气却仿佛不欢迎人入内似地，猝然从大地深处升腾起来。
又走了几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猝然传来了阵阵混杂着尖锐刺耳的啼哭声的唢呐悲鸣。
“萧郎，你死的好惨呀！”
一个悲伤的女声幽幽泣道。
“萧兄，你死的真是太惨了！”
又有男子附和，嗓音做作地上提，颇为虚情假意。
“萧兄，你死的好惨啊。”
浓雾笼罩的旷野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哭泣声，只不过这些声音都仿佛批量生产一般空虚没有灵魂。
“这……”李子脸上挂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陆以聘用力握住冰芒剑柄。
浓雾中有东西！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陆以聘掌心聚起一团灵流，朝右边丢去。
银白的光驱走浓雾，一只送葬队伍初步显现。
这只送葬队伍很长，正前方打头的是一个扎着白巾、一身丧服的人，他正卖力吹着唢呐；后边机械地并排走着许多同样身着惨白服饰的人，他们不停往地上撒着白花；中间还有四个丧服壮汉，他们一步一脚印抬着个巨大的红漆棺材。队伍的前半部分很清楚，而的后半部分依然隐藏在湿润的雾里看不真切。
诡异的是，这些人的面孔都极其平板，仿佛是拿纸糊成的。
锁啦声和哭泣声依旧在四面八方回响。
“不对，不只这些。”
陆以聘拔出冰芒，裹剑布脱落。他随手一挥，冷凝而强悍的剑意便擦着送葬者们的头皮震荡开来。
浓雾瞬间被切割成块，缓缓被剑气卷入，周围的世界逐渐显露清晰的模样。
“嘶。”李子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面前的山坡上，到处都是送葬队伍，它们排列成阵，浩浩荡荡朝沧溟之野尽头的城镇进发，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气吞山河的气场。
送葬大军们基本上都由纸糊人构成，队伍结构也大体一致，但陆以聘还是犀利地注意到了某些不和谐的音符。
边缘几支队伍里面混着几个面目清晰，看起来瑟瑟发抖的白衣送葬者，中间那只队伍里红漆棺材靠右走着个娃娃脸姑娘，刚刚的哭泣悲鸣声就是她发出的，靠左走着个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正拖长声音虚情假意附和姑娘的哭诉。
这两人脸上都没啥泪水，只是干嚎而已。
“少爷，他们是活人吗，这……这送葬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李子顺着陆以聘的目光看去，咽下口唾沫，颇为紧张地问。
“面目模糊的是鬼，面貌清晰的应该是人。”陆以聘冷声道。
恶鬼居然能拟人了，这说明面前这东西恐怕没以前那么好应付。
可这些活人为什么非得混在送葬队伍里？
就在此时，恶鬼回应了陆以聘的疑惑。
“有活人！给我杀了他们！”
送葬阵中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音，只见那些面目模糊的送葬者们闻声纷纷将头扭转了360度，朝陆以聘和李子看过来，场面颇为壮观。
它们的脸就在这瞬间扭曲变形，手上也生出长长的利爪，除了抬棺的，众鬼皆是丢了手中的东西，带起烈风，面目狰狞朝二人扑将过来。
“你能撑多久？”陆以聘厉声问。
“大概一刻钟。”李子泫然欲泣，他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
陆以聘周身爆发出一股强悍的灵力，给李子和自己分别落下一层防护。
“注意别和它们接触到！它们躯体可能有毒！”
厉声嘱咐后，陆以聘挽起一个剑花，利落地砍下面前几只丧鬼的脑袋，并借助剑的冲劲身体凌空一悬，双腿夹杂利风将围上来的丧鬼踢飞。
被切割成两半的丧鬼躯体竟然在地面扭动、分裂、融合，诞生了两只新丧鬼！
这鬼杀不死？
那尖利的声音还在继续下令“杀了他们，活人不能入沧溟！”
大片大片丧鬼如大海泛起的潮汐，一波接一波朝二人涌来。
嗓子中一股铁锈的腥咸，李子用灵力形成的棒子拼命朝四周挥打，四肢酸痛疲软，周身防护濒临破裂，皮肤沾上丧鬼的血，瞬间泛起了死灰色，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陆以聘左手持冰芒，右手举灵流汇成的长鞭，在用剑背击退丧鬼的时候，瞅准了间隙用鞭子朝李子面前一抽，大批丧鬼霎时被击翻。
在双手双脚同时发力的时候，他还有时间在空中冷静地思索：
活人不能入沧溟，那么只有死人能进。
心中登时雪亮，他明白为什么那些活人要混在送葬队伍里了！
“棺材附近是安全的！”
他用鞭子卷起李子的腰，踩着几只丧鬼的肩，随便找了个棺材，几个迁跃来到它前面，将李子提了上去。
果然，那些丧鬼一下失了目标，伸着利爪呆立在原地，迷茫起来。
“有活人！找出活人！”那尖利的声音依旧在送葬阵里喋喋不休。
丧鬼躁动起来。
陆以聘注意到，中央那顶棺材不知啥时候打开了，里面坐起个一脸懒散的赤袍少年。
旁边那娃娃脸姑娘和那做作青年一人抱着胸，一人靠着棺，正诺无其事地看戏。
就在此时，边缘队伍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百姓们中突然有个姑娘承受不住恐惧，昏了过去，旁边的男人立刻搂住了她，还有一老人尿了裤子。
鬼是不可能昏迷的，更不可能尿裤子，这两人必定是活人！
丧鬼们激动起来，摩拳擦掌朝他们靠近，伸出利爪径直对准他们劈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陆以聘从棺材里一跃而出，将鞭子一丢拦住砍向尿裤子那人的一击，同时用力蹬地飞到昏迷姑娘面前，来不及抬冰芒挡，竟是生生为她受下这一击！
“少爷！”李子失声大叫。
“走！”陆以聘咽下血沫，对抱着昏迷姑娘的男人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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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东西打扰了我的美梦。”不远处，丧鬼大军中央，身着赤色华袍的少年伸了个懒腰，坐倚着棺材内壁懒洋洋道。
“少爷，您不去帮帮他吗？”靠在棺材右边的男子眯眼轻笑。
“不，为他人牺牲自己，青衣，在你眼中我就这么无聊？”萧铭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好笑似地观赏着不远处几人的挣扎，漫不经心道。
“呵呵，不愧是少爷。”男子语调上扬，笑道。
萧铭之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存在。青衣常常这样想。
甜蜜却无不残忍，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可以张扬潇洒策马飞驰过武场，收获一批姑娘的尖叫，也可以在繁华闹市微笑着掷下千金，引起无数平民感恩戴德。
但是他的所作所为，皆仅是因为他自己觉得有趣，俗称找乐子。
萧铭之的心里没有感情，更不知何为恻隐之心。
他绝不会出于同情去帮助关心别人，更不会牺牲自己救助弱者，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可笑得要命。
他可以温柔幽默，可以伪装成翩翩公子，但他本质狂傲不羁，内里冷如寒霜，这两种如此矛盾的气质相互交杂，当初在长虹街，一眼就吸引到了青衣。
萧铭之撑着脑袋看着前方的灰袍少年将那几个百姓用灵流卷了，丢入棺材中，自己则在外边拼命支撑。
“呵，挣扎有啥用，被丧鬼二度锁定为活人，棺材这一安全领域就全废了，真遗憾。”他摇头弯唇，颇觉有意思。
萧铭之早有准备，派出很多侍卫去探。大批大批侍卫前往沧溟之野，却无一生还，他不得不扔了防护灵甲给其中几个武艺高强的人，终于有一侍卫面如死灰、肠子外散、浑身淌着血水，但好歹活着爬回来了。
那侍卫咳嗽着、嘶哑着嗓子带来了萧铭之想要的信息，瞬间便断气了。
萧铭之由此得知沧溟之野如今繁华不在，被丧鬼盘踞。
丧鬼是由巨大尸阵组成的统一整体，杀不死，消不灭，唯有一人装成死人躺棺材里，其他人做孝子跟随才能顺利通过沧溟之野。
为什么萧铭之要当这个死人呢，理由很简单，他懒得走路。
被人抬着多舒服，再怎么说他可是个贵族。
陆以聘再怎么厉害，也终究支撑不住了，衣袍划烂，渗出大股殷红的血，丧鬼还在源源不断涌入，棺材板被它们抓挠得稀里哗啦。
少年清瘦的身板很快便被团起围之的丧鬼掩盖了。
“少爷！我来帮你！”李子眼中带泪，竟是不管不顾从安全的棺材中往下跳，挥着疲软的胳膊就朝陆以聘奔去。
“一个一个赶着送死，妖这种生物真可笑得要命。”萧铭之点评道。
“就是就是。”一旁的娃娃脸姑娘粉黛鼻孔朝天，连声附和。
“哈哈哈”青衣笑道，心里却诽腹。
你们两不都是妖吗？
就在这时，堆在一起围着陆以聘的白压压丧鬼群突然被成片击飞，耀眼的白光崩裂出来，灰袍少年站在万鬼中央，目光倔强地护着身后的百姓。
面具从他的脸上跌落，艳绝出尘的五官泣下行行血来，少年忍着灵核震荡的剧痛，爆发出最后的灵力。
青衣突然发现懒洋洋靠在棺材上的萧铭之身体绷紧，坐了起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的脸，嘴里喃喃道：
“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沧溟之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