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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雪沒孤雲 承载痛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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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臭,笑声比酒更臭。他们围在篝火边呜哇哇地高歌,比阿在篝火的中心,在他们糟糕的音调中跳着生存的舞。「美丽的雪女哟,篝火吮吸她的芬芳。亮色的皮肤哟,那是我心头的月光。可愿同我诉说,你看向的远方。可是你心坎上的人儿哟,已背离大羌。不要思念啦,那是抛弃你的夕阳。投入我的怀抱,这是明日的曙光。」他们贪婪的目光与篝火一同肆舔着她兽毡下赤裸的脚踝,冻出的红疮在他们眼里是娇羞的红晕。「一瓢酒换一场舞来,一头牛换一夜香。弟兄们可别忘情,这美人狡猾的目光。她偷走咱们的心唉,转头就把你遗忘。今儿进了你的屋,明儿就上我的炕。篝火边的雪女哟,那是诱人的酒香。」

      「呵呦喂——」他们亢奋地高歌,誓要唱到太阳不再能观赏他们的战利品。比阿已经回到了草屋,堵住了草门,乏力地坐在干涸的土上,捂住了耳朵。好好睡去让今夜结束吧,让外面的东西冻死在明天的清晨,再也看不到羞辱,看不到不甘,看不到强迫。可她能看到一个孩子的尸体。她猛然惊起,抓着一边的枯草团慌张地四处看。不能投降,她清醒地用草屋里所有她能挪动的东西堵住门,木柴、黑炭、骨头……那个孩子是个诅咒,以污浊为血,以暴力为肉。可她只是个孩子。比阿立刻扒开乱七八糟的门,也不管夜幕降至,独自一人冲了出去。

      被夕阳染得赤红的黄土上,丹木吉被一块破布蒙着眼睛站在原地。风说,娘不要你了,她说,是你吹乱了方向,娘一会就找到我了。云说,娘忘记你了,她说,娘以你为我命名,看到了你她就会想起我的。雪说,娘不爱你了,她说,娘以你为名,就像你一样,虽然是冰冷的,却也是柔软的。太阳说,娘抛弃你了,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每次都能在闭眼前看到她带我回家。「可是我要闭眼了。」太阳说。

      丹木吉恐慌地摘下破布,不安地探着四周,果真,太阳勾着胜者幸灾乐祸的笑嘴,只剩一条边了。风翻滚着她卷曲的棕发,衔上了天边的火烧云,看起来热腾腾的。「那里比这里暖和吗?」她问,「可是娘找不到我会着急的。」她自答,坚定地原地坐下,闭上眼将破布裹了回去。星辰从她肩上升起,圆月代替了太阳,抚慰她在荒芜沙漠中的幻想。

      「丹木吉!」比阿从断裂的沟壑里闯了出来,见丹木吉还在,松了一口气。即便她清楚丹木吉的纯洁是恶梦的伪装,可见到她时却不得不甘愿被她欺骗。她帮丹木吉取下了蒙住眼睛的破布——肤若凝云,嘟唇若丹,一双朦胧的眼眸眨巴眨巴,红通通的的小翘鼻叫人怜爱。这将会是下一个在篝火边被分食的姑娘,没人会被允许独享她。还早着,她还小。我们还有时间,等姐姐从太阳那里回来救我们。比阿牵起了丹木吉的手。丹木吉并没有牵住娘,而是小心翼翼地任她勾着,她不敢,她怕把娘抓疼了,娘就走了。

      还没到村,便听到凄惨的叫声,丹木吉从来不知道那叫声是怎么回事,比阿知道,那是被掳来的汉族姑娘。比阿握紧了丹木吉的手,丹木吉敏锐地跟随娘的暗示。不需要比阿拉她,她自己就会跟着往村后头的角落里鑽,尽力将自己的声音掩埋在狂乱声中。好在村里的男人都不在屋里,母女二人安全地来到了草窗边,比阿把丹木吉抱起,让她先翻了进去。可丹木吉看到了里面有一个醉酒的老男人,抓着娘挂在门边的兽毡饥渴地嗅着,那头沾黏着的花白头发像是发了霉。

      比阿翻了进来,此时丹木吉已经藏在了没有被月光暴露的角落。「唉唷,我的好妹妹。」那老人笑盈盈地朝比阿抱来,露出了一口恶臭的乱牙。比阿立刻躲开了:「谁是你妹妹。」老人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透过门外残余的篝火重新打量了比阿,又笑眯眯道:「好妹妹前几天还在我屋里叫呢,怎么今儿就把我忘了。」见比阿要赶他走,他恍然大悟,把躲在草堆里的丹木吉揪了出来:「怪不得装得人模人样的,原来是娃娃在这里。」比阿的气势一下子就被泼灭了,生怕他透露了肮脏事,只好小声央求道:「明天,明天好吗。」老人笑了,他通情达理地点点头,又弯下腰去挑逗丹木吉:「你还得叫我一声爹呢。」「我没有爹。」丹木吉一口咬定。老人笑得更大声了:「全村的男人都是你爹。」比阿尖叫,吓得丹木吉一动不动,她害怕娘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将她关在门外,那里是男人鬼嚎般的笑声和女人的惨叫。

      老人走了,一边走一边高声唱:「一瓢酒换一场舞来,一头牛换一夜香。弟兄们可别忘情,这美人狡猾的目光。她偷走咱们的心唉,转头就把你遗忘。今儿进了你的屋,明儿就上我的炕…..」比阿迅速用柴堆将门窗堵死,将男人们的欢声堵在了外面,也将那可怜汉族姑娘的求救堵在了外面。「救不了的,救不了的。」她不停地碎碎念。丹木吉蜷坐在篝火边,听着外面的声响。胜利后的夜晚,月亮会将男人化为嗜血的野兽,黑夜中的恶鬼占有了男人的身体,而她们女人则会保持清醒。这是一场生者与死者的搏斗,可生者从来都是被踩踏的一方。比阿捂住了丹木吉的耳朵,因为他们又在说一些下流的话了。既然他们还是会说话的,那么这个时候他们究竟是人还是兽?丹木吉越想越不理解,她太困了。正当她的脑袋稍微碰到了比阿的胸口时,比阿跟被烫着了似的立刻弹开了,惊得丹木吉立刻坐起,老老实实躺在冰冷的地上匆忙睡了。

      日暮驱散恶灵,□□苏醒,人魂驻回。丹木吉推开草门,男人们也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明明昨晚就在屠杀,可隔日却又是一片安恙。蓝天在辩护男人,白云在驳回她们,昨夜的记忆不过是噩梦缠身。人没有少一个,只是有些姑娘的魂化作泪流干。她们毫发无伤,像是已经撕断却又被阳光拼合的残肢,像是已经咬碎却又用泪水沾回的尸身。她们不愿诉说,像是被隐形的恶灵挟持。

      比阿蒙上了丹木吉的眼睛,牵着她,在零碎的肮脏目光下又一次走向黄土。丹木吉又听到有人大声要她喊爹,可她不认为夜里会变成野兽的人与她有任何关系。他们是另一个她不能理解的物种,肮脏血腥又癫狂。可她们得靠男人活着,因为他们总是会成群进入黄土,又带着能吃的回来。当她在黄土里只偷看到了一片荒芜时,便更加肯定了。

      「别偷看,在这里乖乖等娘回来。」比阿放开了她的手。丹木吉小心地问:「你昨天为什么来晚了?」她害怕自己的声音有任何责备的意思。比阿只是轻描淡写道:「走错路了。」比阿走远了,丹木吉埋怨风:「都说了,是你吹乱了方向,娘不会抛弃我的。」风不语,只是怜悯地翻滚着她的头发,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朵云,一朵因为塞满了雪而飘不走的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雪沒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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