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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啸婴啼 夕阳下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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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与风与雪搅成了一色,纯白得让人恐慌。一个赤裸的女婴在这无人之地哇哇大哭,无人问津。她仰面挣扎着,不停地蹬着红得发紫的四肢,让风雪怎么也奈何不了这不听话的婴孩,可它们毫不动摇,迟早将她埋葬。她撕心裂肺地惨叫,质问母亲为何要将她丢弃,质问这人间为何没有一丝温暖,质问普济众生的神明为何没有开过眼,可狂风卷去了她的喧闹。让他们埋葬吧,风雪对她说,让这一切结束得快一些,何必挣扎着要活在这无情的乱世。

      一个裹着厚重兽毡的羌女匆忙闯进了这纯白的视野,风雪失了兴致,只得丧气地嚎叫。她沧桑的白脸被风刮得通红,哭肿的眼周裂开了伤痕,没来得及擦去的泪水结成了冰。她赶紧将光溜溜的女婴从雪地里抱起,女婴还在用力地哭,四肢僵直地绷着。比阿刷地解开腰间的绑带,狂风肆虐她的身体,而女婴终于吮到了奶。她不叫了,她平静的扶住了母亲的□□。纵使母亲曾经抛弃她,纵使母亲曾经想要杀死她,她不叫了,她原谅了,母亲是她的所有,不要再离开了。比阿趁兽毡还有余温时将女儿红肿的小身体裹住,一边被寒风割着皮肉,一边哭着自己的懦弱。她怎么就丢不掉他们塞在她身体里的小怪物。

      嚓,嚓,被捆住手脚丢在角落的木亚戈一下一下地反手用尖石头磨着粗绳,嚓,她又刮到了手臂,血一股股往外涌。太阳就要落下了,快点,快点,她着急地催促着双手,马平就要回来了。压抑的破木屋里,几十人的牌位被夕阳染成窒息的红色。木亚戈用力之时一不小心踹到了脚边的儿子,他嚎啕大哭。「吵死了。」木亚戈烦躁地诅咒,「哪天我逃出去了,你就终于可以被饿死了。我杀不死那恶汉鬼,我还杀不死你这个汉崽子?」可他越哭越凶,大约是饿了,或者尿了。木亚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全神贯注地割身后的绳子。那绳子越磨越细,可最后一丝绷得特紧。她暴躁地拉扯双手,手被勒得死黄,而绳子却丝毫没有要断裂的样子。她只好着急地接着磨,屋里越来越红,压得她越来越呼吸不能。不能等明天了,她求着,我一天也待不下去,让我走,让我走,我不杀人了,让我走。

      啪地一声,绳子裂开了。她连滚带爬地站起,头顶被冲得直发晕,眼前被复上了一片诡异的金色雪花。她盲摸到了破损的木窗,抓着窗框就往外爬,碎裂的木尖深深扎入了她的腿部,一翻,腿部被撕扯下了一个大口子,不停地涌着黑血。可她感觉不到,她兴奋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云,黄土,雪,她逃出来了。断层的肉随着她的移动不停地摩擦,自由给予她的麻醉也逐渐失了效。她痛苦地拖着伤腿,一步一步逆着太阳的方向往黄土里挪。再走远一点就休息,她坚持道,再远一点,再远一点,还不能倒下,还不能倒下。

      再次醒来时她又回到了马平的屋里,吵闹的婴孩被塞在了她的肚子上里所当然地吸她的奶,她将儿子甩下了身,就像甩下一只啃咬她的大老鼠一样。她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可当她摸到了新的粗绳时才感觉到腿部传来的剧痛。她失败了,她又要在这里待下无数个窒息的黄昏,她歇斯底里地咆哮。「那蛮夷又疯了。」马平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将儿子抱开,又狠狠踹了她一脚,「娶来个羌女屁用没有,要不是乖儿子要靠她吃饭老子就让她死外面了。」

      另一个村的东边,老妇人激动地备了一桌白米,在佛像前烧了香,紧张地碎碎念:「大吉大利,保佑我儿媳妇生个胖娃娃,双双平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旁边的老头子一边扶着即将要生的阿柳,一边不耐烦地对她「嗤」了一声:「求佛有什么用,赶紧来帮忙了。」老妇人最后磕了个向头,不灵活地爬了起来,在单薄的麻衣上蹭掉了手里的灰,又连连安慰痛得站不直的阿柳:「咱女人都得过这关,很快就过去了,啊。」

      「茅屋搭好勒!」华木墩兴奋地闯进了门,直接拦腰将阿柳抱起,「咱很快就有胖娃娃勒!」阿柳难受地别过了头,他开心的叫声真的很吵。华木墩刚将阿柳抱出了门,却被老头子呵斥住了:「把她放下,你不许进那去。」华木墩憨憨地笑着把阿柳放下来了,老妇人搀扶着墙一步步出来,又扶起了阿柳的手,也不知道这是谁扶着谁,慢慢走进了茅屋,关上了门。华木墩又期待又冷,不停地发着抖偷偷往里看。「不许看!」老头子打了他一下,「晦气。」华木墩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了外头的捆草上。「她几时能生啊。」华木墩又问父亲。「不晓得,少说也得个把时辰。」老头子答。华木墩听着里面的叫声,紧张又兴奋地挫着手。

      日暮西山,老妇人面对着逐渐脱力的阿柳,越来越着急。她大声对着茅屋外喊:「村里那接生婆还在吗。」华木墩这下开始着急了,不停问里面怎么了,老头子骂骂咧咧道:「就知道找接生婆,接生婆不用钱啊,一碗白米给佛吃就算了,你还想耗咱多少钱。」老妇人也急了,她大吼:「你们又不进来帮忙,两个人命搭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能不怕吗!」华木墩听了这话开始恐慌了,生孩子这么大喜事还会出人命的吗?而此事老妇人又开始在里头念叨着吉利话,越念越是发抖。华木墩立刻起身就往屋里走。老头子叫住了他:「唉,干嘛去。」「她要不行了,你听不到吗!」「你走了咱们怎么办啊!」华木墩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若是有贼人出来,两个老人和一个孕妇该如何对抗。可若是再晚些闹出人命了,他又该如何是好。「俺马上回来。」华木墩顺了些铜钱就冲了出去,也不管老头子着急地命令他留下。

      去到村子西边时才发现接生婆家里没点灯,华木墩着急地猛敲她邻居的门。那人烦躁地开门。「你可知道接生婆去哪了?」「前几天早被羌人掳去了。」华木墩听了气都喘不动了。那人正要将门关上,他却将门撑住苦苦求道:「好兄弟,你家里可有女人?能否帮我们…..」「没有。要接生婆到隔壁村找去,咱可不搭这人命事。」那人用力将门关上了。阻隔了烛光,残碎的街道比星空还黑暗。

      隔壁村离这起码得走半个时辰。华木墩害怕来不及,便在村西挨家挨户求人帮忙,可这村里本来就没几个人还活着了,他们还得担心外头有贼人,实在不敢让家里女人夜里出门,有人护着也不行。「你要是不嫌晦气,自个儿帮忙去。」村西的最后一扇门对他说。华木墩独自站在危险又漆黑的巷子里,冻得都不发抖了。每一扇空洞的窗户都在凝视他,里面有火声,有孩童的啼声,有笑声,有哭声,也有的漆黑一片,没声。所有声音只是擦肩而过,谁也不理睬谁,悲伤的快乐的,谁与谁何干。

      他跑回了村东,还在不停地敲门求助,其中一人认出了他:「木墩你家里头是不是出事了?」「出事了?」他吓得大叫。「方才听见你家里有动静,咱又胆小,不敢去看,不确定是出了什么事。」华木墩僵了一会,又强笑道:「是家妻生子了,是家妻生子了……」「难怪,那你赶紧回去吧,那边安静好一阵了,说不定都生下来了。」华木墩还在撑着笑:「对,生下来了,生下来了。」接着,他连道别都没有,转身径直冲去了家里的方向。

      一片漆黑中,家里残喘的灯火勉强照亮了几条人影,他们正在翻木墩家里的东西。木墩见有人向他这看来了,转身就要跑,怎知被人发现,三两步就被逮住了。木墩认出了来者,顿时怒火燃起:「我不是前些日子把这个月的钱还了吗!你们把我家人怎么样了!」「不够。」那人指着他的鼻头说,「我说过,我借你钱给你娶妻,你得叫我爷,你还不起钱我就把你这狗窝给端了。」木墩绝望地惨叫:「你们这群畜生!畜生!」另一人从屋里鑽了出来,吃着供佛的白米:「连白米都吃得起了,钱还还不齐。」「下贱。」那人往木墩脸上啐了口唾沫,又将他摔在地上踩了两脚,见屋里也搜不出其他值钱的东西,便带上人离开了。

      木墩踉跄着爬起,赶忙点了烛火,却见爹娘的身体横竖倒在茅屋外的血泊里,早已噎了气。他又冲进了茅屋,里面一片狼藉,阿柳捧着大肚子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她的头顶被砸破了,凝固的血盖住了半张脸。「完了。」他失神地叨叨,「都完了,佛的白米被吃了,他不佑咱们了。」他正要将阿柳圆瞪的双眼合上,却听阿柳用尽全身力气从咽喉里艰难地呵了一声,随之便传来婴儿的啼哭。「阿柳!阿柳!佛祖保佑!」他惊喜地大叫,可阿柳的双眼立刻失了色,跟熄火似的,身体也瘫下去了,她也去了,婴儿还在哭。木墩将婴儿抱了出来,扒开了它的腿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团肉,是个女婴。他跪在了地上,比婴儿哭的还大声,这一天真是个诺大的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风啸婴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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