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落日寒冰 是太陽吞掉 ...

  •   ————

      天寒地冻,被羌族掠夺后的汉村了无生机。马平背着柴来,磨破了肩上的麻布,迎接他的却只有萧萧寒风。小路上横竖几具干瘦的尸体,面色泛紫,浑身发臭,却也没人来收。村头挂着染黄的白布,深巷里时不时传来长长的哀声。这些日子又得吃上次的积蓄,马平将木柴重重摔在地上。照这样下去,再给他八辈子他也盼不着妻儿。

      歌舞升平,混了酒香不嫌肉臭,官员半侧着卧躺在暖榻上。涂了厚厚的脂粉,抹了红红的唇,倒看不出哪个舞女为汉,哪个舞女为羌。一位传令迫不及待地带了喜讯入账:「剿羌大胜!抓获蛮夷十余人!缴获牲畜七头,粮草数十石!」官员连眉头都没抬一下,照常下令道:「妇孺粮食留下,其他放回去。」这传令大约是新来的,他不解道:「这是为何?」官员鄙夷地撇了他一眼,随口道:「朝廷有令,抚蛮为上。」传令恍然大悟,自认笨拙,领命退去了。

      待传令走了,官员的长子才开口质疑:「可是父亲,朝廷明明下令要『剿灭蛮夷』。」官员坐直了,对着长子反问道:「没了蛮夷,我们的军粮上哪凑啊?」「可是没了蛮夷,就不会有人抢百姓的粮草,他们就有足够的粮赋税了。」「有粮食他们就会交税了?」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这是何意。「父亲教你,民都是贱的,吃饱了不仅不交税反而还事多。」「那民都饿死了呢?我们上哪收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死不完的,饿不死的更听话,更相信是羌氐害得他们没饭吃。咱们当官的,甭管他们死活,秩序为上。」长子学会了,刁民不愿交税为国效力,只好让羌人「帮」他们交。

      「祖宗啊,对不住,孩儿不孝……祖宗啊,对不住,孩儿不孝……」残破的木屋里,马平跪在祭祖台前,一面不停地碎碎念着忏悔,一面将死黄的纸钱往火盆里扔。秋日的枯叶被刷刷卷入了破窗,染了火随着纸钱燃烧殆尽。夕阳点燃了天,黄土也着了火,飓风在崩裂的沟壑中孤寂地呼啸。三头被拴在木桩上的壮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六只没精打彩的眼睛耷拉着眼皮,稀疏的睫毛弹着飞沙。火盆熄了,马平站起来,又拜了三拜,偷偷念了:「祖宗保佑。」之后牵上三头牲畜便出门了。

      汉羌混居之地,方向也乱了套,西走是东汉的村庄,东走却是西羌的部落。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云,身前是冰冷的寒月。马平拖着三头将要献给羌族的牲畜,走在荒凉的黄土上,他是被大汉流放的叛徒。「去他娘的大汉,去他娘的羌氐……」他边走边偷偷在这同样被流放的荒凉之地抱怨,「哪都不让人活,老子是熬不下去了,老子就要娶媳妇,就要生胖儿子。去他娘的羌女,去他娘汉女,来去都是女人,来去都有个……」见着一个部落远远从风沙中现形,像是黄土突然也冒出了耳朵,马平立刻闭上了嘴。

      汉军不久前才镇压过这片部落,夺走了大量食物和妇孺,声言若他们归顺朝廷便将战利品归还,可这只徒增了他们对汉人的仇恨。「滚,跟着你的牲畜那来的滚哪去。」对着来「提亲」却说不出半个羌字的马平,不知其所云的羌人用粗鲁的羌语将他赶了出去。一连去了几个部落都是如此,没人听得懂谁在说什么,素不相识的人,中间却隔着深深的百年战痕,百年的争执与怨恨。马平越是愤怒越是倔犟,他在被风沙掩盖的黄土里大声发誓:「我今儿娶不着妻就甭回家!」

      厌冬将至,粮食骤减,部落里的男人自个儿都吃不饱,有些偷偷兜了几口粮回去塞给妻儿吃,有些勉强填了自己的肚子,对着饿哭的孩童也无奈。长老是后者。「汉人有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振振有词道,「只要咱还活着,还怕没妻儿没粮食?他们抢了咱们多少,饿死了咱们多少,咱们通通都得抢回来杀回来!」众人沸腾。

      绝望伴随着黑夜即将扑面而来,木亚戈在村庄边缘外窥视着篝火旁发疯的众人,可整整几天她连一捆草料都没偷到。比阿扣着腐臭的残骨头,小雪驹趴在地上,稀疏的白睫毛无力地抖着风沙。木亚戈泄了气坐回她们身边:「等死吧。」比阿哽咽着不敢发出声,手里还在扣着好几天前吃剩的骨头,天冷得连蛆都生不出来。

      村里传来了暖洋洋的熟肉味,木亚戈立刻起身,比阿跟了上去。村里人围着烤架上的肉哀嚎,嘴里呜呜哇哇念叨着什么「昔日的兄弟」「继承遗志」「为你们复仇」。木亚戈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正经肉,那些分明是前些日子战死的人,竟被从土里挖出来成了活人的肉羹。「他们是要吃人吗。」比阿不解道,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木亚戈立刻捂住了眼睛。「我们必须走,」木亚戈说,「他们疯了,过不久我们都得被吃掉。」

      这时,一个身影从被黄土吞了一半的残阳中走了出来,他身后竟牵着三头肥壮的牲畜。部落中的人立刻停了下来。那是什么,是上天的眷顾吗?不是,是一个胆大包天的汉人。马平跟他们说明了来意,几人只听是汉语,便起身要将他杀掉,却被长老叫住了。长老叫来了他的一个小妾,是几年前从汉村掳来的。这个姑娘紧张地听着马平说的每一个字,又发抖着一字一句地翻译给了村里人听。「来提亲的!」众人荒唐地大笑。「去你的,咱们的姑娘看不上你们这些窝囊。」「牲畜留下,人爱上哪去哪去!」「女人被我们抢完了,你不会找男人啊。」可马平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看着一群人上窜下跳的样子,像极了疯猴。而他们看着他无动于衷地样子,像极了蠢驴。

      「我们跟你去。」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人群里鑽出来,竟是那惹人烦的小偷带着她漂亮的妹妹来了。这下他们笑不出声来了,丢人现眼,羌族之耻。马平虽然听不懂,但也看出了这姑娘的意图,又见她一股野蛮劲,一张土黄的脸皮糙肉厚的,全身上下的脏破兽毡发着奇怪的酸臭味,这就是羌族姑娘,他不禁嫌弃地撇下了嘴。木亚戈看着这又高又瘦的汉人,老得连头发都花白了,实实一个废物,那嫌弃的表情简直荒唐可笑,可悲而不自知。可这个危险的部落她已经受够了,她只想逃出去。而长老也只想看笑话,他让汉族小妾跟马平说:「她说她要和妹妹一起当他的乖母猪。」

      爆笑中木亚戈愤怒地大吼,吵得马平压根听不清那小妾在说什么,只弄懂了大概是她们两个要一块来。他何尝不理解,羌人个个都向往着伟大富饶的大汉,可他们不配,他傲慢地想。一个羌女就野成这样,两个羌女他不仅养不起还管不住,马平紧皱着眉头拒绝道:「我只娶一个。」这时他又注意到了被蛮女牵着的妹妹,看起来听话些,于是他又补充:「我要后面那个。」小妾跟长老说时长老的脸瞬间板了下来。「不行。」他一口否决。

      「他又说什么了?」周围的人迫不及待地要接着听戏,长老瞪了马平一眼转身跟他们说:「他只想要比阿。」他们一个个安静了下来,只有木亚戈指着马平的鼻子,沙哑着吼:「我妹妹必须跟着我,听到了吗。」她见马平面不改色,用力地指自己胸口:「我!」又用力地指比阿:「和我妹妹!」又紧紧抓起比阿的手:「必须在一起!」马平没有看她闹腾,只是看着部落里的男人们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那小偷给他就给他了,咱们少养一张嘴,可她妹妹不行。」「新鲜的姑娘,怎么能让汉人糟蹋了。」「那她归谁?」「先甭管归谁了,能摆脱那小偷再说。」「实在不行咱们分了,又不是没吃过同一头牛。」「那她生小孩了归谁?」「扔了。」「行。」互相谦让,他们为公平的得失一拍即合,一个个转头看向比阿。

      他们要「分食」她?比阿想起烤架上的人肉,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木亚戈的脸刷地冻住了,她反抓住比阿吓软的手:「我们不跟他走了。」说完她转身就要带着比阿钻出人群,却被人牢牢撞了回来。「别怕,别怕,」木亚戈发抖着对比阿说,「实在不行我杀了那汉人,我们跑。」比阿被慌张的姐姐吓哭了。

      长老长叹一口气,让那小妾跟马平说,小的不给,只给大的。马平虽有些不甘,可觉得来去都是女人,能生胖儿子就够了,这么想倒是很满足。木亚戈偷偷拔出匕首,比阿放开了她,回头遮住了眼睛。只听木亚戈一声怒吼,眨眼间竟已经跳到了马平身上。身边一个壮汉的即时将她拖了下来,咔地打掉了她手上的匕首,将她的手臂反扣住,痛得她不停惨叫。比阿抓住那壮汉的手,跪下苦苦哀求:「我只有我姐姐,让我们走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求求你们……」他们丝毫不动容,只是咧开了比阿熟悉的温和又热情的笑:「我们也不能没有你呀。」

      「不行。」比阿失神地自语,她看着他们像制服一头待宰的牛羊一样用麻绳捆住了木亚戈。「不行!」她恐惧地尖叫,她要将那些人推开却被他们紧紧挤在了中间,双手不停地扒却无法打断他们的动作。木亚戈被几个人牢牢按住跪在地上,不停地咆哮、挣扎,被马平带来的三头牛平静地看着她,像七旬老人看孩童胡闹:命运不公,何必反抗,徒增苦痛,随他们走就是了。上天赐予了生灵反抗的本能,而主宰者就是为了摧毁这些本能而生的。「你不能带她走!」比阿嘶哑着抓住马平的手跪下大哭,「你根本不知道!我会死的!他们要吃了我!」众人被比阿这句话逗乐了,马平听不懂,确实不屑知道,也不在乎她死不死。

      两个羌女的闹剧是双方交易的开胃羹,三头牲畜换一个女人,还换几十人欲望的满足,太值了,连将死的夕阳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热闹。看着马平连拉带扯地将木亚戈拖向夕阳燃烧殆尽的方向,让她被烧死吧,小偷也有这一天,被懦弱的汉人欺辱,恶有恶报,真是大快人心,众人兴高采烈地欢呼。比阿甩开他们就要追出荒漠,却被迫不及待地抓了回来。木亚戈在马平的绳索里不停地挣扎,她必须活着回去,在太阳下山前,在他们以月为号化为野兽污染比阿之前。她比一只野鸡还吵,马平烦了,反手抡起背在身后的斧头就要砍下去,木亚戈正要躲,怎知此时一条沟壑里窜出了小雪驹,径直朝马平冲过来。「不要。」木亚戈僵了,「不要过来!」却听呲啦一声,雪驹被拦腰斩了下去,滚烫的血喷溅在木亚戈的脸上。它挣扎着倒在了血泊里,四条还未成熟的腿痛苦地蹬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木亚戈失控地吼叫,而马平的斧头已经指向了她。她愤怒地瞪着他的眼睛发誓,她一定要活着回去,在那之前,她会抡起这个斧头,杀死这个罪恶的汉人。

      「求求你回来!我害怕!不要走!」比阿对着落下的太阳嘶吼,她亲眼看见是它吞掉了她的姐姐。可落下的太阳听不到,他闭上了眼,让月亮看他们争夺比阿的身体,肮脏的事情太阳不看,不染污浊,他光明正大。其他女人在边上收起了还没被吃掉的人肉,却不敢直视正在食人的盛宴。「担心什么,她幸运得很。」一个姑娘一边擦着火一边对着面露忧愁的老妇人说道,「生得好看,被人抢着,哪个女人能那么幸运。」

      他们扯住了比阿的腿,她们斩下了牛的腿。他们掐住了比阿的脖子,她们砍下了牛的脖子。他们捅入了比阿的身体,她们剖开了牛的身体。肮脏的胡须钻进比阿的嘴里,她却只呕了酸水又被塞回了咽喉,她的身体在被拉扯,被悬空,被割裂。就像凯旋归来时他们围着篝火上的羊羔热情欢歌的场景,而现在她是他们正在享用的盛宴。她不停地扯着嗓子哭求着他们停下,可他们笑得正欢。他们撕下了她的肚皮,扯断了她的腿,咬碎了她的□□,割断了她的脖颈,将她扔入了篝火里灼烧。身上流淌的液体是她的血,滑溜的肉是她的内脏。可为何牛已经不在叫,她却还痛苦着。

      任命的牛早已被她们斩开,五脏掀了一地,身体被倒挂着烧,比阿的惨叫声倒像是从牛嘴里发出来的。「都死了,牛也死了,比阿也死了。」「说什么呢,他们又不会真吃了她。」「你赶明儿看看吧,谁想要她。她要是想活,这肮脏事就得接着做。」她们回头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比阿,她的四肢还是完整的,身上一点血都没有,却叫得那么惨。「她真会叫。」一人讽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落日寒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