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日暮羌村 羌村里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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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眷顾着这片羌族部落，这些日子他们又从附近的汉村抢来了不少家畜，耕田的牛，放养的羊，加上他们本身圈养着的，加起来能吃好一阵子。粗壮的男人准备着篝火，年迈的老女人带着年幼的孩童识趣地离开了即将热闹的地盘，饥饿的年轻少女迫切地寻找依靠，眼珠子来回暧昧地暗示周遭的男人，从初熟的到垂死的。
火烧云通红时，男人们围坐着酣畅庆贺，却更是在比较谁的肚皮大，谁身上的姑娘多，而瘦弱又孤身的只敢憨憨陪笑。少女亲吻着他们，用双唇捋着胡须上酒薰的唾液，用舌头舔净他们脸上被油沾成一块块的厚灰，没有嗅觉，只有饥饿。将他们侍奉开心了，说不定能被分到半个羊腿，不开心了，大多会被揍掉半条人命。男人抢外头的食物，女人抢男人嘴里的肉糜。世世代代皆是如此，自然而平和，就像夕阳会熄灭，白雪会融化，尘埃会落地，云朵会飘离。
被他们捧为长老的壮汉肆意地扯着粗语，左右手各拦着三两年轻姑娘。她们争先恐后地往他嘴里供吃的，而他只顾着说，享受着人潮随他涌，人心随他摆，至少在他看来就是这样。他自认为见多识广，滔滔不绝地讲着同一类故事，他如何掠夺汉村，如何让汉人畏惧，如何抢汉族的妇孺，就和汉人如何对待他们一样。「一群窝囊不配占着大肥地！」他义愤填膺地将气氛推到了高潮，众人欢呼下他又捏过身边一个小妾的脸，是前些日子从汉村抢来的姑娘，在篝火的劈啪声中也能听到她骨头的喀蹦声，「你说是不是。」那姑娘僵硬地哆嗦着，看着他瞪得要崩出来的大红眼，用蹩脚的羌语应道：「是……」
篝火就要代替夕阳，可它只会照亮他们围坐的圈。篝火的乱影打在横七竖八的剩骨头上，显得原先纯白的雪地肮脏不堪。众人起身就要离去，老妇人们一个个鑽了出来准备收拾残局，可一个裹着破兽毡的姑娘抢先闯了进来。她面色土黄，双颊多年被寒风割出的疤痕已经泛黑，嘟起的大红唇上被掀起了层层白皮。她一手抱着一大捆枯黄的草料，一手抓着生锈的匕首，圆瞪着眼睛警告着周围的人，见没人要拦她便立刻从残羹里随手抱起一块被啃得狼藉的剩肉，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又是那小偷。」一个身形并不算壮硕的男人对着她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他的脸型十分奇特，脸朝地摔倒时会被嗑到的绝对不是鼻子，而是那两排突出的大口牙，跟头大呆驴似的，啐唾沫的滑稽模样像是要把大门牙吐出来。他身边的人一面收拾着准备离开，一面随口应道：「你又不是第一天在这村里了，她偷就让她偷去呗，咱又不缺这吃剩的。」「我是看不惯她那倔样，跟咱们欠她什么似的。」「她还欠咱们她的妹妹呢。」一人风趣道，引起一阵大笑。提起这姑娘的妹妹，准备散场的人一个个被吸引了回来。身子撑不起承重的欲望，还一个个坐下来了。那大呆驴倒是没点心数，沾沾自喜着自己引来了注意，妄言道：「要是她死了她妹妹归我，我今夜第一个出头为民除害。」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没人说一句话，厚重的呼吸声停了下来，连长老也静住了。所有人都默认村里最漂亮年轻的姑娘将会是自己的，就像他们都默认下一任长老会是自己一样。长老率先打破了尴尬：「唉，有这个劲留着多杀点汉人，咱不欺负自家人，是不是。」长老中气十足的发言即刻将气氛拉了回来，可这百年血脉仇恨的浪潮却没有如期掀起，因为长老的好兄弟抢了热闹：「好意思说，还不是你当年把她娘杀了，没娘养的东西能正常吗。」长老想起这件事，喜劲儿也上来了，他轰地站起夸张地张开双臂，笑着大声道：「是那骚女人不识数，惹我头上来了。」
「还有此事？」众人哗然，一双双惊诧又期待的眼睛捧着他，长老就享受这样。「他放屁的！」那人大笑着继续揭好兄弟的老底，「她娘是阿萨的嫂子，兄死弟承，好不容易熬到美人嫂子变妻子，怎知被他给杀了。」长老也特别来劲，咧着嘴笑个不停：「我呸，阿萨是个啥，那娘们看都不看他一眼，」说着又神秘地对着众人压低声音，「你们知道为什么吗？」群众各各都好奇地凑了过来。「因为她看上我啦！」
爆笑声几乎要轰动草糊的旧墙，小偷木亚戈背在墙后，胸口在咯咯颤抖，她死死握著匕首。她要冲出去，跟这吃了人还意犹未尽的村庄拼命，她要掀翻篝火，让它将这片丑陋的枯草在夕阳下燃烧殆尽，她会被捅死，可天上的云、地上的雪会安然无恙，明日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驱散他们傲慢的余罪，享受他们懦弱的朝拜和祈祷，告诉他们谁才是主。但她不能，她紧惕地扫视了四周，抱着怀里的一大堆东西，逆着火烧云的方向跑出了村庄。
「怎么看上你啦？」「怎么看上我啦？就看了我呗。」「你管这叫看上你啦？」「何止是这样，她那嘴还对我动了，分明就是要我去亲她！」又是一阵大笑。「所以我说这女人贱，自己先勾的我，反过来还在屋里对我拳打脚踢，这不找死？」众人应合。「唉，我也没想杀她，当时哪知道女人那么脆弱，一个土罐子砸下去就咽气了，真晦气。」「所以要好好呵护～」一个老汉顺势去吻怀里小姑娘的脸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曾孙女。他长满老茧的手不知害臊地钻进她的厚毡里，那小姑娘害怕地推着他的手，惹得众人笑得前铺后仰。「对！」长老尽兴地站起，高声道，「要保护好咱们的女人！绝不能被汉人抢去！」众人高呼。
天还未全黑，火烧云被冻成了冰雪的颜色。漫漫雪地里，小姑娘比阿枕着小雪驹的肚皮瞌睡，淡色的皮肤在深色兽毡的衬托下焕发着柔和平静的光，细软的淡发与雪驹的云鬃在微风中共舞。不远处出现了木亚戈的身影，她正疲惫地走向这块纯净之地。小雪驹发出了慵懒的咕噜声，比阿抖了抖朦胧的淡睫毛。木亚戈将草料和剩肉扔在了边上，盘坐在旁边埋头蹭着沾在兽毡上的泥灰。「我不喜欢羊膻味。」比阿小声抱怨了一句。木亚戈一边蹭一边随口回道：「我只能抢到这个。」比阿抓起了一块肉，上面有明显的啃咬痕迹，冰冷冷的像是覆盖着他们凝固的唾液。她将肉挪远了：「姐姐，如果我嫁出去了，是不是就能吃上好的了。」「那你嫁。」木亚戈有些生气，「你想要谁娶你。」比阿想了想村里的每个男人，可他们都有肮脏的乱胡须。「但是别人都嫁了……」她小声嘟喃，没有让木亚戈听见。
「看不上就对了。」木亚戈抓过被比阿挪走的剩肉，试图用手蹭下刺鼻的气味，「别忘了阿娘怎么死的。」娘死时比阿并不在，可她总觉得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人不至于像姐姐说的故事里那么可怕，在村里他们总是对她笑盈盈的，很热情的样子。小雪驹平静地嚼着草料，木亚戈将剩肉放回了比阿手中。比阿屏住呼吸，一口咬了下去，险些干呕出来。「找机会我们逃去汉村吧。」木亚戈说。「可是他们说汉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不信比他们遭糕。」「可爹爹曾经也说……」「他也不是好东西。」木亚戈打断了她。比阿合上了嘴，姊姊要生气的样子就像草堆里燃起了火，随时都会轰地炸裂。她埋头一边啃着，一边回忆着爹的模样。爹娘过世时她还太小，可她确实记得爹揍娘时的声音，她以为爹爹变成了汉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日暮羌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