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沈初y

9、第九章

　　如果说最开始我还能与宋景辰维持着表面上的相敬如宾，虽彼此心中都有心结，横亘这的更是无数条人命，但还能维持着平静。偶尔看着他眼中敛不去的温柔宠溺，我也恍惚想起少时与他尚还单纯的情谊，但每每也只有移开视线，刻意不去看他眼中一瞬间暗淡下来的光芒。
　　然而等某日纤羽忽然欲言又止的提醒我，这月换洗已晚了十日。脸色蓦然苍白了一瞬，也是，早该料到的。我努力平静下来，虽有几分欢喜他的到来，但更多地是忧虑。前朝血脉，对新皇族而言是大忌，即使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但背负着嫡出子的盛名，却注定与皇位无缘，又或许今后会死于同父异母的兄弟之手。皇权争斗，向来残酷，饶是我手中尚有底牌，但新朝日益昌盛，前朝的势力只会被打压的更厉害。若我一人尚能自保，可若一旦有了血脉相连的软肋，那，我到底能保全他多久。
　　初夏的时节，那一刻我却感到彻骨的冰冷。中宫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张家那样趋炎附势的家族，空许的承诺却却要我用前朝仅存的族人和与我血脉相连的骨肉来赌，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强压下心中惊悸，我命纤羽从密道出宫请了位常用的大夫，细细切察，果然已有孕一月有余。送走大夫，我思虑片刻，命纤羽去折几枝木芙蓉回来插在床头，果然下午肌肤上便生起了小红疹。
　　我于是借机闭了凤仪宫，想争取一月的休养时间。晚间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搂入怀里，一下子清醒过来，不动声色的挣了挣。宋景辰低头在我唇角亲了亲，声音有些疲倦：“是我，继续睡吧。”我挣扎了一句：“臣妾失仪，不宜面圣，陛下还是……”他神色暗淡了下来：“无妨，朕看着你睡，免得夜里挠伤自己。”我于是默然。
　　等身上的红疹褪尽，胎象也基本坐稳，我也暗中安排好了离京事宜。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得尽快离开。
　　宋景辰的生辰快到了，宫中已经开始准备了。我并不多在意，将一应事务甩手交给女官，整日无非是在御花园里闲逛，或是窝在宫里看话本。然而宋景辰却会给我找事，每日天还未亮就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换上正装，然后坐着软轿到金銮殿上朝。
　　其实我并不愿过多干涉朝政，底下一堆老头揪着点小事叽叽歪歪没完没了，再不济就是吹胡子瞪眼，哭天喊地，戏折子都比这精彩。但为了配合宋景辰，我又不得不装装样子，时不时添一句“爱卿所言甚是。”有时候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一干御史老头还要与本宫对骂几句，弄得我甚是忧愁。姓宋的那个混蛋却看得有滋有味，还时不时甩一句“皇后拿主意便好。”
　　他寿辰的前天，驻守清河的顾将军回京。底下官员禀报时，我身子一僵，面上倒还若无其事。清河顾家，便是当时沈珩当时送入京中的那份急报中的顾家。其实早就暗投了宋家，大军运转粮草，军机密件可都有他们的份儿。右侧的沈钰目光一闪，我冲她递了个眼色，自己也沉默下来。
　　下了朝，宋景辰拉着我回宫，一路上也沉默着。如同往常一样，我以补觉为借口先回了凤仪宫。过转角时，却不由停了下来。世上有句话叫做“隔墙有耳”，用在我身上甚是妥帖。
　　宫墙的另一侧，两个小宫女正聊得热闹。“哎，听说了吗，清河顾家回京了，听说是专为陛下庆生而来。“柔儿姐，这关咱们什么事？”“傻丫头，这宫里怕是要添新人了，咱们得早做打算。”“不可能吧，陛下可是说过，不立皇后，独尊皇后的。”另一个人哼了一声：“这你也信，不过是哄前朝公主的。顾家的小姐，与陛下可是青梅竹马，甚至曾在战场上救过陛下一命。顾家如今正是势大，我看此次回京，明着是为陛下庆生，其实是为了送顾小姐入宫。”另一人“啊”了一声，“那皇后娘娘会准吗？”“皇后准不准有什么用，陛下如今宠着她，不过是为了安稳人心，等天下稳定了，后宫就该易主了。”“唉，说来皇后娘娘也是可怜，国破家亡，母族张家又已落寞，将来指不定会多惨。”
　　我听了片刻，不禁冷笑：“本宫将来如何，也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有杯盘砸落地上的声音，两个青衣宫俾转过墙角，扑通跪下：“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饶命！”我冷笑：“既然想要新主，那本宫便成全尔等，来人，送去司教坊重新调教一番，赏给顾家小姐！”身后的侍卫上前将两个女婢拉了下去。
　　一直到回到凤仪宫，我都不再言语。换上常服，淡淡吩咐宫人：“去请沈国公入宫一叙。还有，派人去趟御书房，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皇上今夜歇回长宁宫。”传信的宫人犹豫了一下：“娘娘，让皇上回长宁宫……”“他不回难道你回？”我没好气的问，“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宫女行了礼出殿。
　　沈钰来的到快，连朝服还未换下，见了我便问道：“那两个宫女是你罚的？”我淡淡“嗯”了一声，“她既敢伸手到我面前来，就莫怪我剁了这双伸的过长的手。”沈钰皱了皱眉：“顾家暂时还动不得，人我拦下了你别冲动。”
　　我冷哼一声：“那两个宫女，不必送去顾府了，按宫规处罚。”宫人领命出宫，挥退殿内的侍女，我才问道：“顾家如今握有多少兵马？”“仅清河封地便有十万，一些地方的顾家旁系所握兵马加起来也有近十五万。巧的是，都离京城不远。张家的那十万里，也有顾家的几成。”
　　我蹙眉思索了片刻，压低声音到：“当年沈家残余的军队还剩多少？”沈钰想了想才道：“仅五万左右。”深吸了口气，我沉思良久：“顾家有几分可信？”沈钰有些犹豫：“现在只有三分，但若……若……”“若是顾纤为后，可有几分？”“五分。”闭了闭眼，我开口：“足够了。”
　　送走沈钰，我有些疲惫的合上眼，良久命人端上药，一饮而尽。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