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尚还记得,那日的最后,父皇下旨为我与沈珩赐婚。玉芙宫外,一个倔强的身影立了整整一夜,我狠下心,没有开窗看一眼。次日,便听说那少年将军请旨回驻北疆。举目望向南雁北归的方向,有什么酸涩的东西迅速从眼角滑下,没入衣领。我想,不过是一次错的心动,还好,我还可以若无其事的放下。
我与沈珩的大婚是在小阳春时节。上妆前,屏退了宫人,将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玉佩放入锦盒。再起身时,便又是那个连大婚时眼中都毫无波澜的凉薄帝姬了。坐上前往沈府的花嫁时,我曾一度想过,我与宋景辰这一生,大抵就如此了。他是权倾朝野的常胜将军,我是宗室联姻的执政帝姬,唯一的瓜葛,或许便是未来某一日的刀剑相逢。
只是不曾料想,这一日来的那么快。礼官叫礼“夫妻对拜”方止,大殿上便闯入一个形容狼狈的兵丁:“报——北疆宋氏,反!”
天佑二十三年的初冬,北域宋家起义,也终将这王朝末世推向毁灭。大婚那晚,沈珩很晚才回房,我安静的起身帮他解下外袍。他轻拥我入怀时,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但我并没有反抗。寂静的夜里,沈珩的声音有些苍凉:“瑾儿,明日我便要带兵北上了。我知道你还没有放下他,但瑾儿,我会等你,无论多久。”我抬头看向他,他目光温柔:“瑾儿,若有一日,我等到你了,你亲口告诉我,好不好?”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许久我才低低应了声“好。”
第二天送大军出京,我亲手为沈珩带好头盔,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来年春日,待君凯旋……”他用力抱了抱我:“瑾儿,我会回来的。为了你,也为了守护好你的江山。只是你答应我,今后无论走到哪一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有一瞬间险些落泪,我急忙低下头去掩饰。
其实我们都清楚这一战意味着什么,京郊军常年驻守京城,哪怕有沈家私兵为助,又怎能抵得过常年与匈奴厮杀的宋家军。更枉论地方诸侯蠢蠢欲动,不临阵反水便是极好,又怎能奢望得到他们真心相助。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他似乎看懂了我的情绪,温柔为我拭泪:“我沈珩用命护着的姑娘,自然是极好的。瑾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责。等我。”他说完,带着数万大军向北而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等连烟尘都看不见了,才极轻的开口:“若非乱世,你会是最好的驸马。”微微苦笑,初春的风拂面而过,轻轻闭了闭眼,毅然转身。
等到盛夏之时,前方的战事愈发紧张,而父皇也因忧虑过度一病不起,朝廷政事一下子全部压到我身上,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那年九月末,父皇驾崩,匆匆将父皇葬入皇陵后,前线的好消息才终于传来。沈珩带军击败宋家军进攻翼州的前锋,并依仗地理优势挡住了宋家军南下。
这样僵持的局势一直到了初冬,京中氛围渐轻松,但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宋景辰不是一个喜欢拖延的人,我随不精通兵事,却也知道宋家军行兵诡谲,除了雷厉风行速战速决,更是兵出奇招。在舆图前反复推敲,我努力推测着宋景辰可能的行兵之路,翼州城前有汜水环绕,四周群山环绕,云山为天险,进攻之路唯甘南一道。紧邻庆州、越州……越州!我猛然睁大了眼,蓦然想起几年前我偶然翻看他兵书时的一句话“……越州之西北,山有寒潭,过夏则冰冻三尺,足可为道……”若失了越州,翼州便会被围成一座孤城,那时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然而我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八百里加急的信使离京第三天,前方便传来噩耗,越州失守!
心猛地沉了下去,越州失守,锦州、淮州便成了京城最后一道屏障,若不在宋家军之前救出翼州的守军,辰国便再无延续的可能。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第二日在满朝文武的议论纷纷中,我毅然决定只留五万御林军留守京城,其余十万守军加六万金吾卫全部与我救翼州之危。朝中大师悉数托付与皇叔庄亲王与与左右丞相,沈国公、卫国公等尚可一战的老将全部与我出征。
一路寒风刺骨,等我终于到了翼州时,一切都已经快结束了。翼州城破,遍地尸骸,数十万大军竟只剩几千人尚还在殊死搏斗。哪怕只是远远一眼,我也看到了一身玄甲、满身血迹的沈珩——我的皇夫。不由红了眼,急令精兵先行,全力突破重围向他靠近。
然而当我终于快要靠近他时,蓦然抬眼,便看到了战场上最耀眼的白衣银甲之人,冰冷的箭尖直指向正在被三个人缠斗住的沈珩后心。“不要——!”我失喊出声,对上他冰冷的双眼,逐渐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不!沈珩——”眼前雾蒙蒙的,不断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滑落。顾不得战场凶险,我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奔到他面前时,围攻的几个敌军已不知被谁射杀。但我顾不得那些,双手紧紧捂住他身上穿胸而过的箭矢,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沈珩,你撑住!军医!军医……”
可无论我怎样用力的去捂住伤口,怎么声嘶力竭,我的皇夫,沈家少主终究在我怀中合眼。他最后留给我的是一句“对不起……瑾儿,活下去……”
对不起什么?是终究败于宋家军之手,未能实现那个平安归来的承诺,还是从此不能陪伴在我身边的遗憾?可这世上,最该对他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仓促带兵退回锦州,当夜宋家军围城。清点之下才知,越州围城早已有数十天,发往京城的急报被拖延了半个月之久,而沈家军如此惨败是因为行军布防图被人泄露给宋家军。
无心再去清算。
看着沈国公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发,一向清冷的沈钰也失魂落魄。老国公唯有一事求我,莫将沈珩葬入皇陵,我怔然半晌,涩然答好。
在城楼上吹了一夜冷风,城外黑压压一片营帐,风雨欲来,我有些茫然的远眺,无从所归。父皇不是个好父亲,却一直尽力想做个好君王。至少在张、娄两家外戚干政时,也尽力宝珠治下百姓权益,几乎从未轻易增收赋税。后来仓促立我为储,交给我的也多是广施仁政,若于盛世安平,这样的君王却可成为仁君,但于乱世,只能算是软弱无能,庸庸碌碌。
于我,若是有些皇族血性,当战至一兵一卒;或性情之至,愿为夫郎报仇,来一番血雨腥风。可明仪公主萧瑾,向来冷情之至,凉薄之人,何谈性情。微微叹气,罢了,那就当还父皇生养之恩,给新王朝一个不甚破碎的河山,也让大半疆土的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商定好何谈事宜,留下使臣前去谈判,我带着剩下的沈家私兵与沈珩的棺木一同回京。
沈珩的墓安在京郊南山,入葬那夜,我难得放纵了一次,坐在他墓前饮了一夜的酒。沈珩于我,是青梅竹马,亦是最亲近的兄长一般,向来温柔周全,是昔日时光里少有的温暖。少年从前的温柔细心,临别时的不舍,还有……在我怀里逐渐凉透的身躯,成了往后数十年里挥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