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皇脱单指南》陈银川

78、献祭（二）

　　桑屿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有一年不静山下雪，不知怎么的，桑屿玩心大起，在雪地里玩了一个时辰的雪，然后捧着巴掌大小的精致雪人，献宝似的拿给文术看。
　　到了院子里肩上的雪还没化，雪人还没递出去就先打了一个喷嚏，之后便是两日高烧。
　　他那时候太小，承受不住丹药的威力，文术就在床前守了他两日，醒来后看到文术板着脸，桑屿看了他两秒便低下头，也不敢问自己堆的雪人好不好看，更不敢问自己堆的雪人去了哪里。
　　桑屿这一觉睡得很沉，那段囫囵梦后灵魂便无依无靠飘在黑暗中，意识甚至无法感知周遭的一切。挣扎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暮色四合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人。
　　桑屿找到了北阴，但对方声称一直没有见过奚牧玥，桑屿又去找了奚池州，但被白雨忻告知奚池州正在祠堂罚跪。
　　奚家找不到人，桑屿又去了奚牧玥的公司，他的秘书说奚牧玥最近一直没露过脸，末了还小心翼翼问他老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回到奚家，桑屿和赵善打了一个照面，他能进一趟奚家不容易，匆匆跟桑屿交代了一句“事情定在明日”就去找奚林山了。
　　桑屿停下脚步，突然就不那么迫切的想找到奚牧玥了，是了，明天，明天之后也许他就不存在于世了。
　　明知自己活不长久，何必非得见上一面徒增想念，少见一面，说不明还能少受一分相思之苦。
　　献祭石门的方法桑屿已经懒得去想是天道授意还是赵善自己找的办法，石门来自不静山，如今旧神一脉除了自己再无其他人，阻止石门彻底打开这个担子他自然会担着。不为苍生，只为这一世的奚牧玥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的走完余生。
　　夜色沉下来，整个奚家格外安静，桑屿到了奚牧玥的房间，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用脚步、眼睛、嗅觉、听觉记录这个房间，记录这个奚牧玥从小长大的空间。
　　许久之后，桑屿从虚空里抱出一个盆栽来，盆栽的叶子呈长条状，花朵是由深到浅的天青蓝，孤零零一朵开着，并且还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
　　桑屿拨了一下花瓣，又在旁边留下一张字条。
　　「花替你养好了」
　　赤沙之月，只盛开在有山灵族的地方，传说这花只有山灵族的族长才能将其摘下。当初山灵族只剩下白及一人，所有的赤沙之月也接连凋谢，桑屿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颗种子。
　　和白及在凡间行走那几年，这颗种子一直是白及在照料，后来白及吊着最后一口气，又把种子留给了桑屿。
　　六千年了，前段时间北阴给他找来了赤尾沙，这花才舍得生出一个花骨朵出来，之后一直忙于石门的事，等桑屿想起来的时候花都已经开了。
　　没看到花开，桑屿其实觉得有点可惜，他原本是想和奚牧玥守着花开的，只是这花开得太早，没能如了他的意，以后也只有奚牧玥一个人看花开花败了。
　　赤沙之月旁边还放着一朵火红的莲花，这便是桑屿当年为了能让一城的冤魂投胎转世去极寒之地摘来的心火莲，当年他摘了三朵，如今还剩这最后一朵。
　　桑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之际，奚池州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神色焦急，但嘴巴里发不出声音来。
　　看到桑屿那一刻奚池州眼睛一亮，急忙抓着桑屿的胳膊迫切的想说什么，连尊卑也顾不上。
　　桑屿一眼就看出他被禁言术封住了嘴巴，要解开这术并不难，修为深的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解。
　　“祖师爷，您救救我哥吧，他一个人去石门了！我偷偷听到了，他要拿自己献祭！”
　　今天白天，奚牧玥打发他去把家里人叫来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这么忙碌的时期，所有人竟然都到齐了。
　　“牧玥啊，你要说什么？你爸和你小姨才得空，都还没来得及休息呢。”
　　奚牧玥从背光处走出来，他环顾了一下所有人，勾了勾嘴角。
　　“如果不出意外，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傻孩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白轻语眼眶一红，走到奚牧玥身边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
　　“那石门是个吃人的东西，只有把他喂饱了才能关上。”
　　“你闹够了没有！这些事轮得到你来管？”
　　奚林山拍着桌子站起来，怒火中烧的直视奚牧玥。
　　奚牧玥风轻云淡的笑了一下：“您还别说，这事儿啊，我最有资格管。”
　　其实奚林山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他觉得只要就这么糊涂下去，发生在奚牧玥身上的事就能揭过去，只要他不问，只要他不去调查，奚牧玥就永远就是奚牧玥，永远都是他奚林山的长子。如今，当事人站了出来，这是要逼着他面对接来要发生的事。
　　“你这个混账！我们这么多人，用得着你吗？”
　　白雨忻大概和奚林山是同样的想法，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才发作起来。
　　奚牧玥觉得自己是挺混账的，去送个死仿佛要闹得天下皆知一样，奚家把他锦衣玉食养大，正是到了要尽孝心的时候，自己又要去送死了。
　　奚牧玥扒开自己的衣服，露出心脏的位置，萧弘卓留下的人脸印记还在，而且人脸印记外面还多了一圈像门一样的符号。
　　“那门要的是我，你们填多少人都不管用。”
　　奚林山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就被奚牧玥打断。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打算，您和赵善不过是有点修为的凡人，都不够石门塞牙缝儿的，天界……呵，现在的天界，愿意牺牲自己换世道太平的人可不多。”
　　奚林山看着眼前的人，倏地发现他这个儿子很陌生，陌生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经看不懂自己的儿子了。
　　曾经奚林山一度以为奚牧玥真的已经远离他们这个圈子了，家里的事他从不过问，逢年过节回来就跟点卯一样，人到礼到，过完大年初一祖宅里就看不到他的影子。直到老爷子去世，奚牧玥拿出那份名单，奚林山又觉得他起其实一直在这个圈子里，因为那份名单细致到列出了每个世家的关系网，还有奚家那个从不外传的手势，没有进儒之堂受过家训的人是不会知道那个手势的，奚牧玥受神眷影响，连儒之堂的符纸都撕不下来，更别说进去了。
　　奚林山本来想说一句「那也用不到你」，可看到他心脏位置的图案，这句话又被他堪堪咽下，良久之后奚林山才直视奚牧玥的双眸。
　　“你要怎么做？”
　　“爸，您在说什么！您怎么可以答应！”
　　奚池州情绪有些失控，奚牧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接下来奚池州就跟消音了一样，嘴巴大开大合，但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身份有些特殊，呵……”奚牧玥笑了一下又继续道：“就算说给你们了，天道怕也是不允许你们听的，我就不过多阐述了，唯有一件事……别让桑屿知道，就算瞒不住让他晚些知道也是好的。”
　　“你……”
　　奚林山还想说什么，奚牧玥故技重施，不过他没禁言，只是奚家的人除了他其余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
　　“醒着说离别太过伤感，我不喜欢，就略施小计让你们睡一觉，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还是奚家长子，如果不能……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会记得有过奚牧玥这么一个人。”
　　“祖师爷，您一定有办法救我哥的对不对？”
　　此时的奚池州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而桑屿就他他的救命稻草。
　　桑屿满脑子都是奚牧玥那句「我身份特殊」，他不知道奚牧玥的身份有什么特殊的，不就是山灵族的族长吗？无非就是不成气候的半神，怎么就能让天道如此忌惮？
　　桑屿突然想到那碗桂花馅的汤圆，刚要把两者联系在一起，他的头就突突地疼，视线一阵眩晕后，他又忘了自己之前想到了什么。
　　奚池州还在巴巴的看着桑屿，桑屿能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在颤抖。
　　院子里，奚池州看着那道布阵人忘了关上的阵门，二话不说就要抬脚往里走。
　　“就这么过去，你想死吗？”
　　“帝君？”
　　北阴冷着脸，眉梢带着点怒意的看着奚池州。
　　“帝君，我哥打算献祭自己的事您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奚池州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他掰开还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那是我哥，我得去救他。”
　　北阴都快被眼前的人气笑了：“你要怎么救？石门指名道姓要他，你去了能干什么？”
　　奚池州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他无法亲眼看着他哥去送死。
　　有时候奚池州倔起来跟头驴没什么区别，北阴又气又无奈又拿他没办法，摸出一件斗篷披在他身上。
　　“想跟着去就披上，乖乖跟在我身后。”
　　奚池州拢紧斗篷，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进入阵门时听荷不诏而出，跟在奚池州身后。
　　“我会保护你的”
　　北阴瞥了一眼听荷，抿着唇率先进了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