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寻真相 ...
-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但还是装成上学的样子,背上双肩包与奶奶道别。
那个女人早晨给我回了电话,约我去江边。
我赶到时,她已经在了。穿着一身白色长裙,背了画板,站在树荫下。
风卷起她的长发,露出白皙的脖颈,还有那张天使般的面容。
我走过去,嘴边却挤不出任何一丝笑意。
我低着头,声音也埋在肩窝里:“对不起。”
她揽过我,面向被日光照得金粼粼的江水:“不管是什么,都没关系。”
我本来打算好不哭,只是此刻泪水忍不住决堤。
我抽噎着说:“小安死掉了。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轻揉着我的肩头。
她的长发扫在我侧脸,痒痒的,我转过头看她,发现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尖瘦的脸庞滑落下来。
我们一起站在江风里,蝉鸣声中,光斑散落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我们像是掉进时间的同一个缝隙,彼此共鸣。
她张开画板,坐在树下为我画画。
她告诉我,她是一名画家,从出生到结婚都生活在江对岸。
几年前,她的丈夫出轨,两个人离婚后,对方要求留下儿子。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来到漓县,展开新的生活。
只是命运无常,女儿永远留在这一年的六月。
她转过画纸,画面上赫然立着两个女孩。
左边的留齐耳短发,长着细窄的双眼皮,脸尖尖的,面上没有笑容,眼睛却很亮。
右边的留长发,鹅蛋脸,眉眼弯弯。两个女孩一同抱着一只白猫,白猫眼睛圆圆的,看着前方。
她眼眶微红,轻声说:“其实叫小安的不是白猫。是我的女儿,陈安。以前,白猫一直是她在喂养。”
“它去那个世界陪小安了。你要替她好好活着。”
我望进画里,女孩的微笑好熟悉,仿佛真的有一刻,她就站在我面前。
命运像奔腾的江水,快到让人无法细细捉摸。
我保持一个姿势,愣了很久。
忽然感到浑身发冷。
我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哭了。
-
六月一日晚,我在江边踱步。
遥远的对岸,只能看见隐约闪烁的光影。
我看见一个长发的女孩,背对着我,翻越过栏杆。
下一秒,她的长发散出我视野,然后是重重的水声。
我被惊得无法动弹,过了很久,我反应过来时,跑过去。
江水中已无声无息,一丝涟漪也不剩,仿佛未曾发生过什么。
我一度觉得,那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知道我看见岸边的照片。
这是一张合照,一男一女,都是八九岁的样子,五官极其相像。
女孩子咧开嘴漏出漏风的牙齿,手上比着耶。
男孩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搂着女孩。
我只是觉得女孩有一点面熟,后来看见新闻才想起,原来是她。
也是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陈安和哥哥最后一张合照,他们五六年来靠信件联系,而他也是从信件里察觉出异常,才来到漓县。
那个终日守在校门口的少年,就是陈安的哥哥,我的白杨。
我无数次后悔,如果那天我拉住陈安的手,温柔地诉说这世上的幸福与爱,也许她会选择留下来。
可是我也无数次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写到过:“一个人被监.禁虐待了几年,即使出来过活,从此身份也不会是便利店的常客、粉红色爱好者、女儿、妈妈,而永远是幸存者。”
站在陈安的角度,我没办法挽留她。因为这世界本就太过残忍,沉重到我也没有留恋。
-
告别陈安的母亲,从江边往家走。
小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随之清晰的,还有男人宽阔的背影。
我心跳的节拍越来越重,但是没有慌乱,也没有逃避。
我笔直地站定,喊他一声:“沈老师。”
沈平转过身,面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的微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揉出的涟漪。
他一直是恒温的三四月,但我知道,没有一个地方会永远气候宜人。
如果你这样觉得,只是不够了解。
就像僻静森林里的小木屋,其实置身野兽的重围。
他说:“阿妍,今天没有去上课啊。身体不舒服吗?”
我冷笑着反问:“您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自己的学生。”
“您不会觉得心虚吗?”
他面无表情:“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
我深呼吸,克制忽而掀起的情绪。这几秒里,夕阳沉进云层,晚风灌进衣袖。
我拨开挡在眼前的发丝,声音仍然忍不住颤抖:“可是,害死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也是你该做的吗?”
他立刻说:“我没有叫她去跳江。”
“那比推她一把更不值得宽恕!”
他看着我,眼周慢慢纵起褶皱,嘴角弧度越来越明显。像大雾散去后的肆无忌惮。
他说:“可你有证据吗?”
“我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又笑:“除了讲故事,你还有别的办法吗?那些警察有耐心听吗?听了就会相信吗?”
我的头皮微微发麻,时间像是被调慢了许多,我窒息般煎熬着,可是仍然没有走开,我不想再去逃避。
他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真的开得了口吗?”
他忽然逼近,将手掌覆在我的发顶,轻轻转动掌心。
我感到一阵温热,发丝划过脸颊。
我浑身僵直,听着他低声道:“阿妍,你还是太幼稚了。”
我眼眶中浪潮翻动,滚进衣领里。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替我抹去泪迹,太过用力了,锁骨处染上一抹绯红。
他用极其温柔的语调继续说:“漓县太小了,小到被我握进手心里。阿妍,就这样慢慢过下去不好吗,等到你离开这里,我们自然会分别。到那时,就把这当作一场梦。”
这次我没有沉默。我低着头,声音不响,却很坚定:“我永远记得陈安。”
有树叶哗啦哗啦的轻响,有蝉鸣,有盛夏烈日普照后的暑气。
我会记得陈安,记得草丛里窜出来的柔软的身影,记得蹲在街边的白衣少年。
我会记得猫与白杨树,陪伴与保护,永永远远。
沈平望进我的目光中,笑着说:“可你知道她进我的办公室。你亲眼看着她跳江,都没有帮一帮她。你如何做到冷眼旁观?你不觉得,自己比我更可恶吗?”
他拍拍我的肩膀,顺着路灯亮起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有一个郁结,抑或是许多郁结。在白杨树下,顺着小小的叶片上下抚动,每一片叶子,都承载我一份落寞,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我只想将玻璃橱柜里的自己拖出来。那面玻璃是胆怯与不安,我承认自己的冷漠,可我为何如此?
在第一次面对雕塑空白眼神的洗礼时,我的自尊、同情,爱与善良已经全部被啃噬干净了。
我变成畸形的莓果,折腰的白玫瑰。我在感觉不到爱与被爱的世界里喘息,就像失去味蕾的人体会不到酸甜苦辣,我体会不到生活意义。
时常觉得自己是真空里的时钟,在介质以外的地方永动下去,不被人需要,也没有人听见我的呐喊。
也许最后的依恋是奶奶,她在我崩溃的边沿一次次扯回我,即便我已经失去感知爱的能力,只剩下麻木的泪水,但我无比确信她的爱。
这也成为我活下去唯一的理由。
我想,夏天的风会保佑一切纯白的事物。白猫会化作养分滋润白杨树。我也会变成猫,守住我的白杨。
-
七月中旬。
日头最盛的一天中午,阳光像是垂直落下来,刺穿我的皮肤。
学校门口挤了一群人,深蓝色校服的背影层层叠叠,我被人潮拥挤着往前走,周身嘈杂不断,惊呼一声高过一声,我耳朵被这些声音缠绕掩埋。
直到站在人群的最前端,我耳边一瞬间消了音,只有尖厉的耳鸣。
炙热的阳光像开水浇在我身上,只是我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烤焦的刺痛,浑身血液在倒流,像是抵达黎明却看不见的日出,像是天崩地陷那一秒,心里来不及明白,就要化为灰烬。
我的白杨,干净又坚韧的少年,笔直地站在人群中央。
我现在知道,那第一眼并没有看错,他就是白杨。
深夜狂风暴雨袭来,仍然坚.挺着屹立不倒的白杨。
他不会轻易放弃,我们是两片流域里同频的河流,最终都会汇入大海的,我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
无论有多么艰难,无论要背负多少代价,我们都坚信日出不会遥远,太阳会散出它的光芒,洒在广袤的土地上。
只要追寻,我们都能被阳光遇见。
在人群的呐喊中,惊呼中,我慢慢走近他,站到他身边。
他第一次看见我,眼神里撞出波澜,似乎是惊讶我面容里的微笑,抑或者不可置信,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走向他,越靠近越觉得心安,就像潇潇的风穿过枝丫,他有种让我信服的力量,也许从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起,也许从陈安被江水吞没,消失在这世界上的时候。
另一个背负苦难的女孩与她灵魂交互,从此李妍变成了陈安,将要努力找寻这世界上的温暖与爱。
他把匕首架到我的脖颈前。
冰凉的铁器微微触碰我的皮肤,周围人群尖叫不断,他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要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