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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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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
我无比期盼的暑假就要来了,脚步也轻快一些。
拉开家门,屋里响满风扇和电视机的声音,奶奶坐在沙发上,像最平常的老太太,顶着一头银发,手上还挂了灰绿的毛线。
我摘下书包,坐到她身边。
电视荧蓝的屏幕在播本地新闻,实际上这台盒子机也只有一个频道,里面刚好切到春中的画面,我撑着下巴认真看起来。
“据了解,家住漓东曾就读于春华中学的女生陈某,学习成绩优异。但在近期举行的期末模拟考试中成绩不是很理想,情绪因此有些波动。据警方介绍,六月二日九时许,该学生的尸体在江中被发现,经鉴定是投河自杀的。”
冰凉的女声流出来,慢慢抽走我的体温。
奶奶放下毛线,握着我的手:“阿妍快读高三了,不要着急,奶奶不要求你考得多高,只要平安健康就好。有事都告诉奶奶,不要一个人受委屈。”
我垂着头,视线里沙发淡蓝色的印花扭曲了,掌心暖不过来,与奶奶粗糙的手纹摩挲着,只是不断抽干她的温暖。
电视机像无底的深潭,新闻是水草,我的脑海涌进那个梦,身体止不住颤抖。
我吃不下晚饭,咽了几口米粥,让奶奶去休息,自己留在客厅收拾碗筷。
重复摩擦碗底,泡沫一层一层浮上来。
有液体在眼眶里堆积,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泪滴垂直跌落水池,在手背溅起一小圈白沫。
泡沫也很嫌弃的样子。
我心里空落落地难过,也许是为自己,也许是为那个姓陈的女孩子。
其实我们并没什么不同,都活在命运的泥沼里。
我顺着窗户向外看,白杨树左右摇曳着抹去天边最后一丝云霞,太阳敛起它的光芒,正式暗下来,夜晚到来了。
我的小安倦缩在沙发下面,我抹干手上的水渍,走过去,想叫它出来。
可它不动,连睁睁眼也懒得,我把它抱起来。它轻得像只剩一团毛发,身体不复从前的暖意。
手脚在一瞬间冷下来,我喊着小安,去探它的鼻息,一丝丝微弱的气流,若有若无,像小虫煽动翅膀。
我几乎下意识拨通那个女人的电话,忙音在空间里不断回荡。
我已经记不起那时是瘫软在沙发还是地板上,冷汗冒了满身,心里在祈祷,可是我拨了很多次,没有人接通。
没有时间去思考,我一路跌跌撞撞往医院跑。
漓县没有动物医院,我并不清楚给人治病的地方会不会收治小安,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路灯一盏一盏略过,形成模糊的光影,风绕开我们,耳边只有我不断放大的节拍错乱的心跳声。
生命是坚韧的,就算狂风暴雨侵袭也屹立不倒;但生命也很脆弱,烛火飘摇着闪烁着熄灭,河鱼干涸在岸边。
我的小安,四肢纤细,骄傲地站在屋檐上。
也曾怀抱白杨树光滑的枝干,也曾跳到我脚边,轻声回以只言片语。
那个雨夜,风编制起我的回忆,它躲进狭窄的笸箩,也许在暗示什么,可我没有明白。
都说动物能预知死亡,并且提前躲起来,不让主人难过。
我的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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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灯牌洒下凄哀的血红,我三两步跨过台阶,朝一个白衣服的女人喊:“救救它。”
她斜倪了我一眼,继续摆弄台子上的绿萝叶子。
我跑过去拽住她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着稻草。
我红着眼再喊了一遍:“救救它。”
女人这回终于正眼看我,眼神充满嫌恶,她试图甩开我的手,可我抓很紧。
她很不耐烦地说:“不治宠物。”
我语气里掺入浓重的哭腔:“求你了,它快不行了。”
“真不治,你快走吧。”
“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会付钱的,要多少都可以,只要能救它的命。”我整个人在发抖。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你赶紧出去。”
“它对我很重要。求求你。通融一下。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我心上被人给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化开了。
我拼命喊叫着哀求着,小安一点点睡着,白色的毛发摊开在我手臂上,乖得不像话。
我像坠入无垠的深渊,抓住的稻草陪我一起坠下去,洞太深了,我一直在空中下坠。
坠得越久,心中越不安,因为迎接我的那一击会越痛。但也无所谓了。
我再一次体会什么是绝望。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刚才那几个男人把我胳膊勒得好痛,昏黄的路灯下,我看清自己手腕上的淤紫。
“小安。”我叫它。
“你还没有睡着吧。”我轻抚着它的毛发,缓慢地,像身处宁静安逸的花香。
永远那样温和柔软的小安,默默承载起我万千心事的小安。原本好好陪我活在这世上。
如果只留下我,该怎么过下去呢。
路过学校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叫我,很熟悉的嗓音,以往我会逃开吧。
可是今天没有,我回过头,沈平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
他个子比我高太多,走过来时有种压迫感。
他还戴着银方框细边眼镜,穿黑色衬衫,用文绉绉的语调关怀我:“阿妍,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吗?”
我没有回答,浑身僵直地站着。
他依次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和怀里的白猫,很容易联想到原因:“阿妍,它病了?”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去摸白猫,而是抚上我的脑袋:“走吧,老师可以试试,也许治得好。”
我想到沈平是教生物的。他与校门口的保安交谈几句,然后走进去。
我低下头,小安鼻尖来回微乎其微的气息。
我还是抬脚跟上沈平的步子。
夜晚的校园格外宁静,灯光全部熄灭了,操场方向盈盈吹过来的微风,带着夏夜干燥的气息。
换作其他人,也许要为此情此景写几行诗,可我此刻只是不断隐忍心中的彷徨与悲伤。
穿过漆黑的楼口,站在无窗的办公室门前,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吱扭”,门打开。
月色入户,勾勒出西方人雕塑的轮廓,他们还是拿惨白的眼仁盯着我。
沈平让我把白猫放到桌子上,我走进去,他“嘭”的一声合上门。
我面向皎白的月亮,背对着他,语气很淡:“可以给它治病吗?”
沈平的气息一点点贴近,我眼眶里不安越积越浓,浓到化成液体顺着面颊滚落。
他的双臂环着我的肩,那只银手表落在我耳边,我听着秒表跳动,“滴答——滴答——”,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后是“哗啦——哗啦——”,衣物摩擦的噪响。我想象这是我的白杨树,上上下下翻动树叶的声音。
只有想着我的白杨树,我才能平静,忍住崩溃。
我声音很低地说:“我不能回去太晚。”
他温和地笑着:“奶奶知道你出来吗?我记得她耳朵不太好。”
我浑身僵硬,喉咙像堵了块黏腻的口香糖,发不出声来。
躺在棕褐色皮质沙发上,泪水顺着外眼角蜿蜒到耳边。
我想到他来我家作家访时温文尔雅的样子,那时候他再三确认过家里只有我和年迈的奶奶,我把他的求知当作器重。
博学又待人宽容的沈老师,永远值得人信任。
只有我能望进平滑泛光的湖水。只有我知道,湖底积满淤泥污垢,有张牙舞爪的水草和腐臭的鱼尸。
我坐起来,边披上衣服边想,人生也就是这样了。
沈平已经坐在办公桌边,我望着他手中小小一团的白猫,轻轻问他:“还活着吗?”
他摇了摇头。
我的气息沉下来,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想到学校里有棵玉兰树,开放最早,花期却不长。一场倒春寒,花瓣全嵌进泥土里去,包围着树干,白莹莹一片,像枝叶哭出来的眼泪。
我总在想,花落的那一秒,它明白自己不复枝头吗,它懂得何为凋谢吗?
也是这一秒,冗长的洁白的走廊,传来多少关乎生死的讯息。人群的惊呼与呐喊,杂乱的脚步声,滴滴滴响动的心率仪。
这个世界不会怜悯生命的消逝,大部分人会忘记,记得的人会死去。谁又能留下什么?有无形的力量吞没它们。谁又能改变什么?这世界有它的规律。
我抱着白猫。站在一片纯白的月光里,我问沈平:“老师看新闻了吗?”
他的面容被黑夜模糊,看不清表情:“哪一个?”
“女孩自杀的那个。”
他没有回答,我继续说:“其实我见过她很多次。也见过她进老师的办公室。而且六月一号,我也在江边。”
他不耐烦地问我:“你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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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月光里,我把小安埋在白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