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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渡江岸(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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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气流涌动,周身围绕少年干净的味道。
我没有回答,眼眶忽然泛了红,情绪一层一层累积上来,顺着脸颊落倒一片。
在那些人眼中,我眼中充满彷徨与惊恐,我是江边小城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乖学生,没有受过刺激,也没遇到过坏人,平平安安渡过了十六载。
他们眼中博学包容的沈老师,永远温柔,永远谦和。为了教育事业背井离乡,承载着万千学生的希望。
他是我们的保护神,此时此刻被一个恶人污蔑声讨。
我的白杨,背负万千骂声,背负万千恶意的眼神,仍然选择站在这里,逼沈平还一个真相。
人群自动散开,一片深蓝起起落落像海潮一般,沈平就从海潮里走出来,面对着我,神色充满焦急关切。
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从未扯开我的衣襟,从未与我十指相扣。
他真的变成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温柔地微笑着,救我于水火。
或者他是真的爱我,担心我的处境吗?
我的泪落下来。
白杨左手举起一个本子,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浅粉色樱花的封皮,隔得很远,可我仿佛闻见女孩淡淡的体香。
我知道那是陈安的日记本,里面写满她说不出口的遭遇。
这一切需要倾诉,曾经我总是说给白猫听。
我的脊背贴着白杨的胸口,我能清楚地感受他的心跳与起伏。
阳光固然炙热,只是这一刻的升温与其无关,他手臂的筋骨与血管越来越清晰。
他说,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在六月送达,信很短,她只是说:“哥哥,对不起,再见。”
明晃晃的日光,仅仅盯着地面的反射都会感到目眩的程度。
空间里只剩下我与白杨——抑或许是陈安与白杨。
她微笑着,泪水却从眼角微笑的缝隙里流淌出来,她挥挥手,长发消失在漆黑的江面上。
转瞬回到八九岁的江对岸,金色的阳光,七彩的肥皂泡,追逐着嬉闹着的孩童。
她总是笑着,露出漏风的门牙,戳一下他的左肩,再跑到右边去。
他每次都配合她,朝左回头,她便乐不可支。
狭长的走廊,爸爸妈妈站在那一端,他们躲在这一端,听他们摔碎玻璃瓶,尖厉的争吵。
她吓得浑身颤抖,眼泪啪嗒啪嗒落到地面上,他揽过她的肩膀,轻拍她的脊背。
他说,小安乖,别害怕。
其实他也很怕,只是比她早出生罢了,他也是个小孩子,怎么会不怕。
但是要装作不怕,因为自己先要坚强,妹妹才会坚强。
终于到分别那天,他们站成一排,妈妈喊着三二一,按下相机。
她不懂何为别离,还是咧开嘴露出漏风的牙齿,手上比着耶。
一别八年,她学会了何为别离。
那些不被允许相见的日子,两个人每月通信,尽管这种方式不再流行,可他们没有改变,仿佛这样一切还停留在那时。
当收到最后的信件,他毅然决然来到漓县。
他本就怨恨母亲,当初没有将他带离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小安算是他最后的亲人,所以这个六月,他的天空轰然倒塌。
他每天活在戾气中,每晚梦见陈安,醒来枕头一片湿润。
有时整夜酗酒,躲在小巷里埋首痛哭,有时到她的中学门口,期待她背着一身夕阳在校门口出现。
他从被烟雾呛到咳嗽不止,到没有烟酒无法度日。
有时亲情逝去抽筋剥骨的疼痛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
他的小安,十六岁的花季,却逝去在冰冷的江水中。
她写信时是何种心情?
又是如何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
我的小安,若是当时能在你身边,我一定紧紧圈住你,让你的生活每天包围爱与幸福。
后来发现了这本日记,花了很长时间读完。
去警局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他被拦在雨中,一次次往里闯,再被推出去。
没有人相信,更没有人审理。
他怀中护着的本子变得皱皱巴巴,他将它一页一页摊开,晾干,带来这里。小安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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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送到警局。
每个人推进一间单独的审讯室。
我回头看着白杨的背影,后脖颈凸出的脊梁骨。然后门重重合上,分割开我的视线。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坐上冰凉的木板凳,把手摊开在桌子上。
脉搏的血管突突跳动着,我听见对面椅子划过地面的摩擦声,一个短发的中年女警官坐进去。
她刚要开口,被我截断了。我说:“好冷。”
她面不改色,朝站着的年轻警官扬扬脸,那人立刻递来一件米色的西装外套。
我把外套搭在腿上,双臂伸进袖口,松松垮垮地反穿着。
女警官露出礼貌的微笑:“我是华南公安总部的民警,来到漓县分局对今天的事件进行调查。请你信任我,配合调查,并保证所言句句属实。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我点头,藏在衣袖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一直在春华中学念书,有见过沈老师吗?”
“嗯。他是校领导。”
“那么有接触过吗?”
“他教我的生物。”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抬起头,女警官静静地看着我。时间是浪潮,在沉默中汹涌,我心中的海面不断翻滚搅动。
那一刻我很想退缩,摇摇头,再一次逃避。
可我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
阴沉黯淡的世界,就快要迎来日出,只差我亲手撕破黎明。
审讯室的屋顶很高,窗子却很窄。正是日暮时分,逆着光芒,能看见空气里的微尘。很细,很渺小,很密集。
稍微转转眼珠,就找不见刚才盯住的那一颗。
只是还有千千万万颗,在夕阳的金光下闪烁。
是光芒赋予尘埃诗意,也是生活,给予平凡顽强的生命的赠礼。
哪怕只有几秒钟的闪耀,只要曾经站进过光里,就会向着光飘扬。就连最微不足道的尘埃,都有了方向。
我突然说:“其实那个男生讲的都是真的。”
女警官神色未改,紧紧与我对视,我也坚定地回望她,眼神里充满力量。
她立即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也遭受过这些,”
我松手放下外套,解开衬衫的纽扣。白色圆形从窄缝里拖出来,每解一颗停顿一次,停顿了两次,锁骨裸露出来。
我把领子拽下肩头,肩颈处的紫红色的印迹深深浅浅叠加在一起。
我压住声音里的颤抖,轻轻地说,“我恨沈平。所以一切都是我谋划的,我们是自导自演。”
女警官起身,站到我桌前,将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眼眶中渐渐蓄满泪水,她紧锁的眉头在我视野里模糊了。
她声音低沉,有些质问的意味:“为什么不报警?”
泪水从眼角滑到耳际,一片冰凉。
我回答:“报警有用吗?漓县太小了,小到被沈平握进手心里。只有把事情闹大,一切才有救。”
她双手撑在桌上,眼眶微微染上红色:“可你们这么做,有想过后果吗?这件事影响很严重,你们有可能留下案底。为什么要拿未来做赌注?”
我仍然用最坚定的眼神直视她,我说:“只要与他共同承担,我无怨无悔。就算受过的伤痛无法弥补,我也想要学会不自私,我也想相信,这世界还是美好的,至少善恶有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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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白杨,我很后悔当初自私怯懦的自己,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退却了。
就让我以这样的方式来赎罪,填平内心的空洞。让我站在你的身边吧,看见你恢复,我也变得安心。
后来,沈平因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女警官也相信了我的说辞,我和白杨很幸运,没有因此留下案底。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再次轮回到夏季,我已考上了江对岸的学校。
我想与奶奶一起,去新的城市迎接新生活。
可奶奶却笑着摇头,告诉我,漓县是她承载她一生回忆的地方。
不乏沉重与悲痛,可这正是生活的全貌,她也热爱着生活。
我独自一人踏上轮船,伴随江风阵阵,漓县在我视野中越来越渺小。
很多年以后,当我站在高楼之巅,我都会想起那阵潮湿的江风,吹来我破碎的青春。
原来大城市的夜空没有星子。
我的猫是否蜷缩在白杨树旁。我的白杨,你可否安好。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