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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旧忆 ...

  •   放学时又在下雨,不算太大,雷声闷在厚厚的云层中间。

      我知道沈平住校,但我没去找他。

      我仍然忘记带伞,只好躲在学校门口红色的雨棚下。

      环境光给视线叠上一层滤镜,今天密密麻麻的背影是红色的,比以往更扎眼,更压抑。

      好在空气潮湿,暑热暂且规避。隔过紧密的人群,下意识望向对街。笔直的马路沿没有他的身影。

      目光挪动,挪到小超市台阶底下,没有。

      再往上,目光定格。

      我的白杨。他蹲在绿色灯牌旁边,还穿着白衣服,腰背笔直,手指间夹着烟头。

      雨扫在他发梢与眉间,他眼也不眨一下,定定放在校门口的位置。

      他口中吐出薄雾,柔和地吹抚过面颊。

      我心中像有海啸席卷,可我静静地站着。拥挤的喧闹的人潮,在一阵耳鸣中统统消音。

      我已经听不见任何,眼中的画面如同取景器不断拉近,近到只能容纳下一个他。

      我的白杨,雨和泥污都染不脏的少年,如此隆重地踏入我的生命。

      像废墟中忽然擦亮的火柴,光线措不及防打入视野,四周被冰凉寂静的空气包裹。明明是微茫的一点点,却豁然将整个心房照得敞亮。

      我还是站在原地,肩膀自背后被一股猛力冲撞,一瞬间我耳边又恢复杂音。

      我被这突然的变化吓到,触电般回头,瞪向来人。

      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他与我对视,似乎准备好的道歉被我锋利的眼神杀死,遂也沉默了。他侧身略过我,迅速穿出人群。

      我看着男生的背影,心沉下去,有点后悔自己的敏感。

      再顺着一片红色望进雨中,看见一顶大伞,伞面原本的天蓝发皱变成旧塑料的蓝,伞下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腰身四处寻望,我定了神,拨开人群来到她身边,接过伞柄倾向她。

      奶奶抬起头,额头上横向的纹路嵌得更深了,我趴在她耳边说:“雨这么大,您不要再来了。”

      微风拂面,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洗涤肺腑。地面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雨点不断在里面搅动,画着圆圈。

      零星的水花触碰到皮肤,太过迅速,来不及感觉,消失在另一点微溅的雨尘中。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在校门口,那时奶奶耳朵还没有坏,我穿豆绿色的棉布裙,和其他女孩结伴等在校门口。

      那时学校的雨棚是透明的,我仰着脸看头顶积出来的水坑,想象着把我的金鱼养在里面。

      奶奶喊我三声,我才听见了,溢满笑容朝朋友挥手,然后钻进奶奶天蓝色的大伞下。步伐里填满骄傲,好像家长先到是一种荣耀,我也从来都是背满羡慕眼神的小孩。

      -

      记忆里童年的夏天,没有燥热的暑气,我端着半个西瓜拿勺子小口小口地挖着吃,就坐在竹木摇椅上,奶奶扇动蒲葵扇,笑看着我。

      抬眼迎上玫瑰甜酒般的云霞,那瞬间脑海里凝不出高级的形容词,我只是一再指着天际,重复一句,太美了。

      奶奶拿绣着鸢尾花的手帕抹掉我嘴角吃出来的西瓜汁液,她总是说我太天真烂漫。

      那时我还留着长发,梳成两个麻花辫,各系一只红绳。

      那时我最盼望长大,设想十六七的少女时代,可以自己握着零钱去超市买冰棍,可以戴着耳机,骑单车穿梭在大街小巷,自由如风,甚至可以坐船去对岸看看。

      也许自百尺高楼上仰望,星星就能更亮一点。

      我也时常发呆,想象父母的样子。

      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是否也长了细窄的双眼皮,是否喜欢夏天,最爱什么颜色,是什么星座,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过得开不开心?

      他们还会见面吗,还记得我吗,好不好奇我的样子,有没有找过我?

      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中年妇女,留了一头栗色的卷发。

      我想,是她吗?妈妈会烫头发吗?

      几乎每个人都像她,不过就算真的是,我也认不出吧。

      无法追溯记忆的长河,太过久远而模糊不堪。这段印象大概是奶奶的描述,我加以幻想得来的。

      在夜里,风很凉,妈妈将我放在小院门口。

      她弓着腰,紧握一下我稚嫩的小手,然后转身离去。她背影逆着灯光,发梢染成金黄,奶奶说那时我没有哭闹。

      也许只是风太凉,把哭声吹散了。

      我看过很多小说上写,小孩的预感是最准确的,也许是我预见未来的美好。

      童年总是无暇顾及悲伤,肥皂泡里藏着五颜六色的世界。

      有时坐在树荫下,风移影动,我想我很幸运,遇见了奶奶,就像云间浮出的月光,有人渴求一生的爱,来得如此阴差阳错。

      -

      回到家后,雨势渐强,白杨树的叶片摇晃着——“哗啦哗啦”,像钟表的秒针在跳动。

      照例走进卧室,往常的角落却不见小安,我的心瞬间悬起来。

      小台灯照满房间,我把脸贴在地面上望进床底,那里却黑漆漆一片。

      我呼喊,气流滚动。

      灰尘扬起呛在喉头,顿时截住呼声。鼻尖泛起酸楚。

      我找遍室内都没有发现它,只好推开门冲进雨中。

      似乎一切都是模具里的石膏,平滑,整齐如一。

      我也挤在模具里,今天注定被水雾淹没。

      大雨模糊了视线,只能顺着屋檐喊它的名字。

      声音也被水洼吞掉了。我在心中一遍遍祈求,小安,我终于心安理得的拥有你,你不能这样偷偷跑开。

      最后我掀开杂物间的笸箩,在里面发现白花花的一小团,我的心安定下来。

      坐在杂物间的石阶上,抱着小安,慢慢圈紧它,让它的毛发散在我的肩臂上,像月光下一丛皎白的芦苇。

      它一动不动,安静地乖巧地睡着了,但我知道小安能听见我讲话,而且听得懂,以往它会用小脑袋蹭我的手肘。

      我说:“我明白,你喜欢看雨,所以跑来这里,这有白杨树的庇护。小安,你真聪明。”

      “你陪我熬过那么多夜,我也陪你看一场雨吧。”

      树影摇晃着,与刚才的频率一模一样,现在听来心安许多,竟也会觉得诗意。

      我的灵魂飞出体外,飘在如深海一般的天空中俯视着自己。

      冰冷潮湿的水汽袭来,女孩的短发被掀起,飘到耳后,怀里盛开的芦苇也在摇曳。女孩与白猫,女孩与白杨树。

      -

      后来每天放学,我都会在校门口多站一会。

      都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若是有天我的白杨不见了,我一定会去找他,只是我该去哪找呢?

      每天站在他面前,他却从未看见我,我也不奢求被他看见,只是如此,他的存在给我幻想的羽纱搭上支架,作我特别的陌生人。

      也不是没想过认识,那天我穿过街道,第一次走近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我视线里慢慢扩大。

      一点点烟味,他吸进去,再吐出来,味道变得厚重。

      我看见他口中的薄云变成直线,捏着烟身的指节泛起几点烫伤痕迹,在一片白皙里格外扎眼。

      越走近,步子就越小。

      该怎么开口呢?

      认识一下?太直接了。

      我双手紧揪着双肩包的背带,侧头望他,他专心盯着校门口,眉心微皱,是过于认真的表情。

      我慢慢越过他,走上小超市的台阶,回头看一眼他白衬衣隐约透出的脊梁骨,然后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小超市。

      里面人不多,学校学生已经走空的时间。

      我视线顺着货架漫无目的地扫,几排花花绿绿的零食。色彩明暗冲击,像石子落入我的心湖,泛起无限涟漪,一时谁也没法让波动停下。

      我的白杨,说不定明天就要离开了。像雪夜受伤的信鸽,不会永远停留在我窗前。

      我看得出来,漓县是小井,他有他的天空。

      想到这我心中模糊地痛起来。

      我拿了瓶矿泉水,递到柜台上,老板看了一眼:“两块。”

      纸币揉成团捏在手里,手伸出去的前一秒,我轻轻地问:“您认识门外那个男生吗?”

      等待回复的片刻,我明显感受到心跳像火车转换轨道,快到我从未有过的频率上去,而全身血液冲上面颊,脸烫得烧起来。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边收钱边说:“他啊,每天来我这买烟,一个多月了,下午学生放学点蹲在那抽,有时候一呆就是一个多小时。但看着不像没人管的,之前还有帮学生来找过他。”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什么学生?哪个年级的?”

      “高中生,穿白校服,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像是劝他走,连着来了好几天,他不搭理,那帮人也没再来了。”

      “那他的父母呢?”

      “没见大人来找过。”

      “他为什么来这呢?”

      “像在等什么人。具体我不清楚。”

      我谢过老板,握着矿泉水走出去。天色晦暗,台阶下已不见少年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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