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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翠溪山 回村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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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难眠。
兴许是昨日过得太惊心动魄,沈晚梨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那梨木盒子瞧。
盒子上挂了一把精巧的铜锁。沈晚梨想过暴力破解,但又转念一想,师傅那样的人,没有直接把钥匙交给她,定然是有用意在其中。
沈晚梨一清早就给镜花传去了书信,打算同她回一趟师傅在翠溪山的故居。锦云城半面青山环绕,她们生长在那翠溪山脚下的小村落里,直到几年前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师傅便带着她们从那里搬走了。
按理来说,那屋子早在几年前就应该搬空了。但有关师傅的信息实在太少,沈晚梨也只好回那儿碰碰运气。
启程之前,沈晚梨还有别的事要做。她把梨木匣子锁进柜子,收拾好挎包,刚一踏出门,就和迎面跑来的小桃撞了个满怀。
小桃连忙搀扶住她:“哎呦,小姐!小桃没看见您,没事吧小姐?”
沈晚梨摆手:“没事。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小桃一手叉着腰,气喘吁吁的样子,缓过劲来,附在沈晚梨耳边神神秘秘道:“小姐,您有所不知,府里那徐氏又在发疯了,一连砸了好些东西,你可千万别去清竹苑那边儿。”
徐氏?是上回她从外头回来,给她热了碗汤的那个妇人?
沈晚梨心念一动,不露声色道:“嗯,我晓得了。你下次小心些,别跑这么急。”
眼看着小桃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沈晚梨拔腿就跑——她要去清竹苑瞧瞧。
叛逆些怎么了?
清竹苑在芝兰厅边儿上,平日里是弹琴喝茶的地儿。这儿密密地植了些竹子,翠绿的叶间点缀着白雪,望过去是一副清幽雅致的图景。
一声嘶哑的尖叫传过来,伴随着清脆的瓷器破碎声,沈晚梨脚步一顿。
下人们都不敢上前,只留那徐氏一人在那砸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沈晚梨竖着耳朵听,好像听见了什么“府里有污秽的东西”?
这句话从徐氏口中说出来,伴着她那张枯瘦的面容,沈晚梨难免有些毛骨悚然。下人们也在窃窃私语,谁也不敢靠近。
直到徐氏好像砸累了,住了手。今日沈怀知和沈夫人都不在府里,没人管得了她。下人们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打扫一片狼藉的地面。
徐氏一抬眼,目光直直地打在沈晚梨身上。她眼里的躁动不安之色已经褪去,只留下了犹如枯井般的平静。
她颤巍巍地从地上拾起拐杖,走到沈晚梨的身边,笑了笑:“哎,小姑娘,我没在府里见过你,你可是新来的?”
这是又不认识她了?
沈晚梨点点头:“嗯。”
徐氏又笑了,她的牙都掉了几颗。她慢悠悠道:“我还没用早膳呢,今日府里吃什么,你去给我拿些来。”
沈晚梨算了算时间,应该还有些空闲,便应了下来。她小跑去膳房,拿了些还算热乎的包子糕点之类。
回到清竹苑,徐氏席地而坐,风吹得白发散乱,她平静地眺望着远方。而一见沈晚梨来了,她又展开笑颜:“让我瞧瞧,今日膳房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这幅模样,又不像是那个蓬头垢面的疯妇人了,如此灵动的情态,倒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从沈晚梨手里接过包子和糕点,徐氏眉开眼笑,干裂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谢谢你呀,你怎么知道小沐儿爱吃这个?”
沈晚梨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眉头微蹙,试探着问道:“小沐儿…是谁?”
徐氏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回答:“小沐儿…小沐儿,你不认识小沐儿?是我的小女儿呀。”
这句话说完,她便再也不理会沈晚梨了,自顾自吃着包子,吃得满嘴都是油也顾不上。
沈晚梨心下疑惑,她不曾记得有听说沈家的这位“疯妾”还有过孩子。她默默把此事记下,一瞧时辰差不多了,便赶紧匆匆忙忙出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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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紧赶慢赶到了景王府,谢迟意好像没有在大门口安排守卫的习惯。但沈晚梨这次不必翻墙了,她站在门口敲敲门。
没过多久,便有人来开门,正是昨天来接她的那个侍卫,沈晚梨问了名字,好像是叫空青来着。
空青探头瞧了一眼:“沈小姐?”
沈晚梨还有事儿,不便久留,直截了当地问了:“你们小殿下回来了吗?”
空青摇摇头:“还未。沈小姐有什么事情吗,我替你转告过去。”
还没回来?沈晚梨转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终于有些理解谢迟意昨夜望向她的那个的眼神里的万千深意了——自求多福。
沈晚梨摆摆手:“不必了。等他回来了,我当年同他讲。”
告别空青,沈晚梨到了和镜花约定好见面的地方。穿着一身暗红色便服的少女,长发用银冠挽成高马尾,英气十足。
见沈晚梨来了,镜花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一匹良驹,得意道:“小梨子,瞧这是什么,我借了辆马车来,咱们去翠溪山能轻松些了。”
沈晚梨拍拍镜花的肩膀,眨了眨眼睛:“不愧是你。事不宜迟,咱们早去早回。”
坐在马车里时,镜花向沈晚梨问起那梨木梳妆匣的事:“你在信里说,师傅在宫里留下一个梳妆匣?”
沈晚梨点点头:“嗯。那匣子上了锁,师傅上的锁必然有其用意。那开锁的钥匙在何处,我没有头绪,只好去翠溪山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遗落的物件。”
镜花静了静,才缓缓说道:“师傅去世…已有三个月了吧。”
沈晚梨一顿,闭了闭眼,半晌低声应道:“…嗯,是有三个月了。”
对于黎清鸢,即使相伴着长大,她们这些孩子对她还是知之甚少。她捡来几个孩子养大,蒙着一只瞎了的眼睛,常常不见踪影。
前些日子,正是桂花香最热烈之时,往年黎清鸢还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踢一脚沈晚梨种的桂花树,说今年的桂花糕怎么还不做?
但她像是在一夜之间老去了,把沈晚梨和镜花,还有个已经去学堂做了女讲师的女孩子一并叫来床前,轻松平和地告诉她们,她的寒疾久治不愈,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听闻今年锦云城会下几场大雪,你们记得去看看。”
师傅的声音犹在耳畔,沈晚梨从回忆里回过神时,已经快到了翠溪山。她在这里从六岁长到十五岁,一下马车,清冽的风混杂着树木的淡香扑面而来,洗去舟车劳顿的倦意。
山脚下只有十来户人家,为了避免打扰到这里的村民,马车便停在了村口。车夫和她们打过招呼,便抱着臂闭目养神起来。
沈晚梨和镜花此时都深陷在回忆里,一路无言,轻车熟路地绕过一户户人家,在那熟悉的柴扉前停下。
黎清鸢生前酷爱桃花,在院落里种了棵桃花树,如今无人看管,也已经枯死了,颇有几分隔世经年的恍惚感。
镜花先上前一步,推开那扇柴扉:“进来吧。”
小院里杂草丛生,多年无人踏足过,萧瑟得很。镜花故作轻松道:“小梨子,你还记着吗,我们小时候一起在这里抓鸡。”
被她这么一说,沈晚梨想起那鸡飞狗跳的场面,低头轻轻笑了一声:“记得。”
推开屋子的破旧的木门,灰尘簌簌地落下来,沈晚梨用袖子掸了掸,往里头看去——一共就两间房,东西早就被搬空了,只留了些木板柴草之类的。
她环视一圈,道:“就算不是为了找东西,回来看看其实也好。”
镜花点头称是,抬手轻抚过斑驳的墙面。
阳光透进空空荡荡的窗框洒进来,屋外是密密的树林,风吹过时很,树影摇曳间似有雨点坠地般的簌簌摩擦声。
门口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沈晚梨的思绪被打断,转头看一眼,和几个好奇地探头探脑的村民面面相觑。
都是些小孩子,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她们。没过多久,来了个挽着菜篮子的农家妇人,像是赶小鸡仔一样赶那些小孩子:“去去去,围在这里干什么呢。”
其中一个小孩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屋子:“姨姨,这里有人。”
妇人皱眉:“怎么可能有人…”
她走过来瞧了一眼,话头忽地止住了,瞪大了眼睛:“哎呦哎呦,看看谁回来了!”
沈晚梨和镜花对视一眼。她们自然是认出来了,这是李妈,小时候没少照顾过她们,两个淘气包要把村里吵翻天了,还得是李妈来一个一个给骂消停。
李妈顾不得放下菜篮子,快步走来,亲昵地拉住了沈晚梨的手,又去摸摸镜花的脑袋,喜笑颜开道:“哎呀,小白眼狼,可算知道回来了,还记得李妈不?”
见到熟人,沈晚梨心中涌起暖意,笑意盈盈地点头:“记得记得,怎么会忘了李妈呢。”
李妈瞧着她们,一副越看越欢喜的样子:“小姑娘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了,一个英气一个清秀,哎,真好啊,我瞧着真欢喜。”
沈晚梨和镜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妈松开她们的手,转身去大着嗓门往村里招呼着:“都来瞧瞧,看谁回来了——”
惊起枝头几只鸟雀。很快,宁静的小乡村的炸开了锅,越来越多的村民熙熙攘攘围了过来,沈晚梨和镜花也不好意思拒绝这些村民的热情,只好一个一个打招呼。
“哎哎,张叔,您还是这么容光焕发。”
“刘姨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