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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乐宁公主 他人的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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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下起小雪来,宫廷的石阶上铺了一层银霜似的雪花。沈晚梨抱着那梨木匣子,回程必不能再搭那送花的马车了,这么些天下来,她发觉谢迟意其实好说话得很。
沈晚梨哈了口气暖手:“搭个顺风车,小殿下?”
又或者不算好说话,他只是懒得烦。不出所料,谢迟意头也不回地答道:“哦。”
马车停在常乐殿外,按理说都这个时辰了,宾客们都应该走得七七八八了,谁知那殿外仍是亮着盏盏暖黄色的宫灯,远远望去都连成了一片。
沈晚梨和谢迟意走近了些,才发现那殿外庭院里一处空地上围满了人,吵吵闹闹的,不知再说些什么。
沈晚梨站在人群里,她个子不算矮,往里望了一眼,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那绣着大朵牡丹花的裙摆摇曳拖地,青丝挽成元宝髻,点翠蝴蝶步摇垂下一串珍珠流苏,眉间一点花钿。
沈晚梨碰了碰谢迟意的胳膊:“那是谁?”
谢迟意瞥过去一眼:“乐宁公主。”
乐宁公主,永惠帝最小的妹妹。锦云城里关于她的传言也不少,无非就是说这位乐宁公主二十六七还未婚配之类。
沈晚梨点点头,目光一移,猛然看见那只静静躺在雪地里的狸花猫,它已覆盖一层薄薄的白雪,身体再没有起伏。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目光一转,只见一边的积雪上还沾着些鲜血,不远处有个翻在雪里的食盒,几块糕点碎在地上,一片狼藉。
乐宁公主叉着腰,质问围观的人:“我养的猫,偷吃了些赏花宴上送来的糕点,就被毒死了。要是吃那糕点的人是我,躺在这里的可不就是这只猫了!”
人群里窃窃私语不断,乐宁公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开口说话。这会儿有个宫女小跑到公主身边,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乐宁公主脸色微变,转头看向人群:“今日你们谁见过萧世子?他此时在哪儿,给我叫来。”
有几个宫人得了令去寻萧行舟,又有几个人去将那猫埋了。
宫中之事,多与沈晚梨无关。她转身要走,却听见乐宁公主叫住了谢迟意。
乐宁公主手执一把绛红色油纸伞,立在不远处:“那不是小殿下么,你也来看姑姑热闹?”
谢迟意淡笑道:“路过而已。此事不算小,姑姑要禀告给父皇吗?”
乐宁公主一顿,复又说道:“我还能处理,处理不好时,再去请父皇。”
没什么好讲的了。谢迟意说:“那我先——”后边儿一个字还没出来,又被乐宁公主给打断了。
沈晚梨明显感觉到谢迟意有些不耐烦了。
乐宁公主朝沈晚梨看过去,又瞧瞧谢迟意:“这是谁?你带来的贴身婢子?”
反正乐宁公主也不认识沈晚梨,谢迟意急着要走,随口便应下了,这一应完他就后悔了。
乐宁公主若有所思地瞧着他,轻笑道:“听闻你与沈家那小姐情投意合,就差你父皇开口把婚期订下了。怎么,那么喜欢,不多与你父皇多求求。”
沈晚梨沉默了。他们二人只是那天为了打发沈夫人演了出戏,怎么整得全锦云城都快晓得了,到底哪个大嘴巴传出去的?
搞得她现在在外人面前不得不和谢迟意装模作样,累得很。谁能想到他们眼中一对情投意合的佳偶互相把对方当工具人呢?
沈晚梨觉得谢迟意那性子快耐不下去了,他敷衍地说了句:“顺其自然最好。”
乐宁公主见他兴致缺缺,也没什么可聊的了,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罢。”
想着这趟总算能回去了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晚梨一脚都踏上马车了,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叫住谢迟意——
“哎,哎,小殿下,可算找着你了。今日你恰巧在宫里,皇上有事找你,赶紧随我来吧。”
完全没注意到站在一边的沈晚梨。
谢迟意无奈了,打了个呵欠,给沈晚梨递去一个“我自求多福,你也自求多福”的眼神,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这会儿殿外是真没什么人了,路过的宫人都只有寥寥几个,沈晚梨百无聊赖,就差去捡根树枝过来在雪地里画画了。
师傅留下的箱子也打不开,开锁的钥匙不知道放在何处。沈晚梨卸了气,倚着马车坐了下来,盯着被白雪所覆盖的朱墙琉璃瓦出神。
过去不知道多久,只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沈晚梨一愣,探出个脑袋瞧了瞧。
还是方才那片空地,这回没有围观的人了。那二人吵得正凶,谁也没看到停在这里的几辆马车后头还有个人。
是乐宁公主和萧行舟。
萧行舟撑着把伞,声音里似有怒气,居然直呼起公主的大名来:“谢清婉,你真是疯了。”
乐宁公主面无表情,缓步上前,一把抓起萧行舟领口的衣服,涂着丹蔻的指甲抵着他的下巴:“怎么,我的宫女亲眼所见,你不仅踢了我的猫儿,还进去过御膳房,我为何不能说是你给我下的毒?”
萧行舟怒气冲冲地甩开她的手:“因为我根本没有给你下毒!”
乐宁公主冷哼一声,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沈晚梨没听清。
最后是萧行舟愤愤地离去,乐宁公主望着他的背影,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肩膀上堆砌起一层雪,才有宫人来替她披上外袍。
乐宁公主低下头,肩膀一颤,好像是在笑。
半晌,她迈开步子,忽然转了个方向,往马车这边快步走过来。沈晚梨一惊,想要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被乐宁公主一把拽住。
乐宁公主笑了笑,除了眼尾细细的皱纹,丝毫看不出已是近三十岁的年纪,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把手伸进沈晚梨的脖子里:“巧了,让我捂捂手。”
冰冰凉凉的,沈晚梨缩了缩脖子。但幸好,她在这儿听了这么久,乐宁公主也没生气。
捂完手,乐宁公主顺手抹了一把沈晚梨脸上的灰,皱皱眉:“哎,这怎的灰头土脸的,我那小侄子是叫你挖土去了吗?”
沈晚梨知道自己这会儿的人设,应该是个不善言辞的小丫鬟,于是她垂下头,弱弱道:“没有,是奴婢不小心沾上的。”
乐宁公主笑了:“嗨呀,你还替他说话。我可和你说,少相信男人,男人都一个样,他嘴上还说喜欢沈家小姐呢。”
沈晚梨:(悲从中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那个沈家小姐。
她真的很想知道她和谢迟意的“爱情故事”在锦云城流传到底有多广,该不会她哪天去茶馆,说书的都在说这事儿吧?
乐宁公主是最小的妹妹,从小就在宠爱里长大,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要星星给她摘星星。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到了这个年纪,眼眸还是亮盈盈的。
她好像想找人说话,索性在沈晚梨边上坐下了:“你都听见什么了?”
沈晚梨斟酌了一下,含含糊糊道:“听见您在说下毒的事。”
夜色寂静流淌,片片飞雪落在发间,落在脸侧。被体温融化成水,像是眼泪一样流下去。
乐宁公主丝毫不在意:“听就听了去吧,小把戏而已。”
话里有话。但沈晚梨知道她不该管,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雪落无声,乐宁公主也安静了半晌,偏头望了一眼宫殿的方向,问道:“谢迟意被他父皇叫去了?你在等他么。”
沈晚梨点点头。
乐宁公主又笑了,托着下巴:“那你大抵是等不着了,估计不久他就去叫人先送你回去了。”
沈晚梨眼珠子一转,不动声色道:“…为什么?”
乐宁公主撇撇嘴,她应该是个话多的性子,说起话来叽叽喳喳的,像是树上的小鸟:“还能为什么,他父皇恨不得让他死外边儿,你说叫他去能有好事吗?”
沈晚梨眉头微蹙。她知道因为那个“妖妃”之子的传言,谢迟意并不受永惠帝待见,但她本以为只是冷落而已,没想到是这种地步的厌恶。
她有些担忧地望过去一眼,工具人,我那好说话又养眼的工具人,可千万不能出啥事儿。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来了个侍卫模样的人,见到乐宁公主在这里先是一愣,行了个礼,转头看向沈晚梨。
“小殿下叫我先送你回去,走吧,小姐。”
乐宁公主跟着起了身,拍拍裙子上的碎雪,随口问了沈晚梨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沈晚梨一顿,回答道:“早桃。”
乐宁公主念叨了两遍,居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嗯,记下了。不知道为何瞧着你有些面熟,回去吧,小丫头。”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很快离开了这片风雪,又步入另一片风雪。沈晚梨看着她那层层叠叠的裙摆拖在雪地里,一串一串珍珠流苏都沾了些污水。
乐宁公主离开后,沈晚梨便望向那侍卫,那人剑眉星目,一身玄色夜行衣,沈晚梨好像曾在谢迟意身边见过他。
她犹豫半晌,问道:“小殿下还有别的话吗?”
那侍卫一愣,摇摇头:“没有。时辰不早了,沈小姐快上马车吧。”
沈晚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屹立于夜色里的灯火辉煌的宫殿,漫天大雪纷飞,模糊了视线,她的太阳穴处蓦然传来一声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