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缱绻》纸上偷生

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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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人陆陆续续离开那间黑屋子。门关上了，一切光亮的退出似乎昭示着这场闹剧的结束。陈雪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她浑身都疼，最后挨的那几下尤甚。人都消失后，她才终于轻声哀嚎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从前她不理解，为什么影视剧里，人受了伤要哭爹喊娘。现在她浑身都不好过，尝试着喊出声，真的感觉好受了很多。想人世合该如此，该软弱的时候就别强撑着，松那么一口气，死不了人的。
　　郑东趁乱跑了，她不知道他在计划什么，但总好过两人都困在这里强。
　　发疯是真的，但是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她的理智就回笼了。起心把场面搅乱，正好借“疯”成事，就是这一身的伤，代价比想象得大。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地面的凉气很快从脊背处透进来。她觉得冷，冷的感觉甚至盖过了疼痛。她瑟缩着，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郑东没有逃跑，他只是趁着混乱，找了个地方藏身。
　　这片场子的主人姓冯，至今没有现身。那个被称作“老大”的男人，不过是那个姓冯的一个手下罢了。不过，说冯志是“名单上最后一人”，郑东并没有想过只杀他一个。连带着这里的所有人，他都没准备放过。
　　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他会觉得迫不及待。可是只要冯志还活着，他就没有资格谈论其他。
　　屏息凝神，躲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人，他想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守株待兔。
　　这里是一个老旧的公寓。想比他盘踞了三四年之久的工厂地下室，这里的环境要好很多。只是可惜，地面的生存环境更为复杂，在一轮又一轮的相互倾轧争夺之下，每一处尚有人烟的地方，都不知换了多少茬主人。冯志绝非盘踞在这里的第一波人，但郑东准备让他成为最后一个。他将一切都准备得充分，可惜，错信了一个人，以至于局面急转直下。竟还在最狼狈的时候，在这里遇见了陈雪。
　　现在，令他倍感烦恼的，不是如何复仇，而是如何兼顾陈雪的安全。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郑东一边盘算，一边犹如鬼魅，在悄无声息之中穿过第三层楼，在三四层楼道的拐角，一个他特别熟悉的身影闪下来——李丽。
　　她仍旧身姿妩媚，面容上有一些伤痕，还肿胀着。但是这不太影响那张脸的美观。女子立身乱世，殊为不易，漂亮的面孔和漂亮的本事，至少得占一样。从前他只觉得她拥有前者，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漂亮的面孔似乎只是她的掩饰，她的确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女人。至少，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她背刺。一个看上去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在吸完血之后，还要食肉寝皮。这一点，就连郑东也自叹弗如。
　　四目相对，李丽明显愣住了。不过她很快风情万种笑起来，“哎呀，可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东哥从小黑屋放出来了？”
　　不待郑东回答，她又道：“听说——你那单纯的小姨子也在这里呢，不知道东哥见着人没有？”
　　郑东嗤了一声，没有说话。不过他看她的眼神虽然称不上友善，但也不是完全的冷若寒霜。
　　李丽原以为，她和他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因此才事事做绝，三两句出卖，还害他被抓，此时相见，无论怎么也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郑东的神色，令她有些迷惑。
　　郑东却想着，陈雪出现在那黑屋子里，原来竟也是这女人的功劳。他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其实陈曦去世以后，他极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但是这几天，也许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他反而能够轻松一点，做回原来的自己了。这些年，他的目标明确，凡事权衡利弊，既狠心又冷血，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唯独待李丽，是有几分不同的。也许连李丽自己都不清楚缘由吧。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在最后时刻背刺了他。如果说，人世间总是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心灰意冷，大约是李丽太多，而陈曦太少吧。
　　郑东又叹了口气，低声道：“说起来，我也算对你有恩。恩将仇报，午夜梦回的时候，心中不会有愧吗？”
　　这次换李丽嗤笑：“什么叫有恩？给点吃喝就叫有恩？你拿我去取悦那些臭男人的时候，也是对我有恩吗？”
　　“能活着，就是恩赐。”
　　李丽维持着那种妩媚的笑容，但是眼中有了一些泪花，她说：“不靠你，我也还活着。”
　　郑东似乎没有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挑衅，他平静地说：“但是没有我，没有陈曦，你的孩子早就死了。”
　　李丽的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眼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维持着方才的轨迹落下。很大一颗，“啪”掉在地上，似乎能听见响声。
　　她突然失控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孩子？”她的声音颤抖，连整个人都在战栗。
　　郑东还是那个低沉而冷漠的语气：“就是四年前，你的第一个孩子。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那天你的丈夫抱着孩子出去，为了换吃的，所以将孩子带到了五里路。那里当时有一伙流民，为首的人姓李。你的丈夫用孩子换了一箱面包。你回来没看见孩子，沿路去找。结果看见的只是两伙流民相互争夺地盘。你不敢上前，生等到天亮，所有人都散了，才去死人堆里翻孩子。”
　　“你怎么……？”
　　他打断她，说：“我怎么知道？因为那天，陈曦死了。”他悲哀地笑了一下，看着她，怀着一种残忍的仁慈，他说：“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要杀的那些人，究竟和我什么仇什么怨？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了。不过不是因为我心善，只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一些罢了。”
　　郑东话语中最后通牒的意味明显，李丽却全然没感受到一般，她满心只想知道孩子的事情，迫不及待问道：“这和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郑东笑起来，但这个笑容和前面的都不同。他的两道浓眉竖起来，整张脸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狰狞：“是啊，这和你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这和陈曦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刚好路过，想救一个混乱中马上要被啃食的孩子而已。但他们竟然丧心病狂，逼她吃掉那个被她护住的孩子。她吃了，他们才肯放过她。你说说，你的孩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她……情愿自己死……”
　　郑东狰狞的眉目里倏然一滴泪落下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看着李丽，说：“我只是去晚了一步……她用最后一颗子弹，杀死了她自己。那群人甚至还想分食她的尸体……哦，不对，不对，不对。我说错了。他们商量着，趁热先爽一爽，爽完再吃，也是一样的。”
　　李丽吓了一跳，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郑东不再看她，他继续说，就像讲一个什么离奇的故事：“我抢回了她的尸体，竭尽全力，也只是保住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那个孩子……还活着，我带回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非常憎恨她，可是她那么小，那么可怜，是陈曦以命换命，留下来的。我曾在陈曦的灵前立誓，会杀死那天晚上去过那条街那个路口的所有人。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养不了孩子，所以我把孩子交给了别人——”
　　李丽原本震惊的神色此时已经转成惊恐，她扶着墙，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嘴中喃喃道：“不……不，你不要说了……我——”
　　“嘘——”说完陈曦的死亡，郑东的神色逐渐放松了一些，就像最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般，他说：“这才是最精彩的事情呢，我养了她三四年，教她说话，教她写字，看着她从一个刚回走路的婴孩，慢慢长成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喜欢晒太阳，喜欢抓蝴蝶。就算整日待在不见光日的地下室，她也从来不哭不闹。可惜——你毁了这一切，不是吗？那天晚上，趁我不在，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是我的孩子……她，她明明——”李丽想说，那女孩身上没有胎记，可是她忽然想到她那块烫伤留下的疤痕……好像就在自己女儿胎记的位置，她的声音就这么梗在胸腔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那个做梦都想着念着的女儿……！
　　“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
　　郑东冷漠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有能力养活她还是能给她做一个好榜样？我计划好了一切，等此间事了，就安排人送她去乡下。那里山高水阔，她会有平静但美好的一生。然后你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你为了什么呢？冯志能给你什么？血清？疫苗？激素？你竟然一把火烧了整个地下室——她的房间最靠里，绝无逃生的可能——”
　　郑东其实没觉得自己在小孩儿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他不过是顺手养着，刚好养活了。这些年，他分秒必争时刻挂在心上的，是那份名单上的人。他看到小孩儿已经碳化的身体，也只是别过脸，短暂悲伤了几秒钟，然后就叫人挪走了。但是此时，在阴暗避人的楼梯角落里，他还是感受到了内心汹涌的悲伤和疼痛。心中鲜血淋漓的豁口，又被洞穿了一次。一直痛着，痛得麻木了。但是生活会用事实证明，还可以更痛更痛更痛——痛苦是没有尽头的，除非死了。
　　李丽眼中的光完全暗淡下去，她逐渐失去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到地上。包扎好的手臂蹭到墙面，那些绷带散开，露出已经发黑腐烂的半个手掌，一下子摔到了台阶的阶沿棱子上，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裂开，红色很快渗出，沿着绷带泅开。她好似没有知觉，呆傻着，任凭满面泪水淹没了全世界。
　　郑东本想就此了结她。见她如此，又觉得心中的郁气散了一些。如果报复，诛心比杀人好用。反正她大概也活不了太久了，何必自己费这个力气。这样想着，他抬脚往更高层走去。
　　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修行。言尽于此，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好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