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缱绻》纸上偷生

34、第 34 章

　　“想要什么，说吧？”郑东说道。
　　“这话难道不应该我问你？放着自己好好的场子不要了，偷偷混在我这里，东哥想要什么……”男人莫名看了陈雪一眼，说：“让我来猜猜……别是咱们有什么恩怨，是我不知道的？”
　　郑东哼了一声当作回答。
　　他们看上去相互认识，却又一副不熟的样子。陈雪觉得奇怪。她并不了解郑东。即便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也似乎已经隔膜了。他和她记忆中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姐姐的爱笑爱闹的男孩子，相去甚远。好像是容貌声音名字相同的陌生人。
　　但是，即便两个人都很狼狈，但他在这里，却给了陈雪极大的安全感。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面对滔天巨浪，没什么用，但她不是两手空空了。
　　那个男人见郑东不答话。似乎自己也觉得无趣，起身准备离开。
　　陈雪却不肯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既然抓自己是为了吉成，那在吉成出现之前，只要自己别太过分，他们大概也不会怎么样她。于是她试着提了一点小要求：她想上厕所。
　　那个男人听了，没说话，甚至脚步没停，出去了。
　　那扇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门缝里漏出的那点光。
　　“你为什么在这里？”
　　“问那么多干什么，有这功夫赶紧想想怎么跑出去吧。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笨的，说好走的怎么没走呢？我啥都给你们安排好了……现在倒好，一个他妈感染了，一个被抓到这了。你说说你俩，脑子被门夹了？”
　　这段话听着像是抱怨责备，但其中默认的熟稔，却令陈雪找回了一些曾经的熟悉感。
　　她无奈笑笑，说：“世事难料嘛。”
　　情不自禁就带了点撒娇的语气。
　　从前姐姐还在的时候，她每次做了什么蠢事，郑东会忍不住怼她，但是她只要跟姐姐撒撒娇，什么事情就都翻篇了。
　　郑东倒不是真的骂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惯了。陈雪微微撒娇的做派，倒是勾起无数往事，一下子刺痛了他。
　　他总不愿意见她和吉成。看见旧人就勾起旧事，心上那个鲜血淋漓的破洞，见他们一次，就豁开一次，不仅没好过，还越来越深了，他知道的，他不敢碰。每触动一次，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痛苦和悲哀，哪一种更多一些，他分不清。只是午夜梦回时常觉得自己无能。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到了快结束的时候，他马上就能去见她，却有些近乡情怯了。
　　她是不是已经不认得他了。
　　自从陈曦走后，他手上的鲜血，从来没有干净过。有时候是为了报仇，有时候是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如果感受别人的痛苦能够让自己心中的不平不甘少一点，他好像也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一种罪恶。这样的他，她应该不会喜欢了吧。
　　“你说……陈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陈雪听见这句话，怔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大约是想问，如果姐姐没有去得那么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象了一下，但好像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连你这样的一个人，都已经对这个世界习以为常，如果她在的话，应该只会比我们做得更好吧？”
　　姐姐是那样风风火火、爽利干练的一个人，善恶如此分明，想必会竭尽所能照顾好所有人。
　　“陈雪，你会梦到她吗？”
　　她摇头，摇完头又有一丝失落，好像不应该如此。那是她除了母亲之外，最亲最爱的人，怎么会极少梦见呢？她觉得奇怪。
　　郑东见她摇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很沉重。陈雪本就觉得奇怪，这声沉重的叹息便犹如落进她心里一般，让她咯噔了一下。一些复杂的情愫浮出，在她还没抓住的时候，又消失了。
　　他继续说：“我常常梦见她。梦见从前的事情，梦见结婚了……她穿着洁白纱，手里捧着粉色的郁金香，慢慢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走得郑重端庄。终于那双手我握在手里，可是掀起面纱的时候……”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透出一丝恐惧来，“掀起面纱的时候……是我最后看到的那张脸。灰白，没有生气，五官都冷冰冰的。我好像才终于想起她已经去了，然后那些白色都被染成暗红色……铺天盖地的血。我想救她，可是没有人理我……所有人都在狂奔，都在尖叫，还有一些笑声，是那天的流民……每次我都试图看清他们的嘴脸，但每次都在这里突然醒来。怀着深刻的愤怒和仇恨……我杀了所有人，陈雪，我杀了所有人……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那天不在她身边……？”
　　陈雪并不知道姐姐去世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吉成描述的那些，她好像知道，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她脱口问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郑东闻言，忽然坐起来，深深地看了陈雪一眼。
　　他突然的举动吓了陈雪一跳，“你不是被绑着……？”
　　郑东那一眼绝对称不上友善，但也只是片刻，他又躺回去了。声音冷硬道：“你既然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不愿见陈雪，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他终究还是怨恨她的。只是陈雪忘记了一切，自己旧事重提，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若说恨她，大抵不能。毕竟她是陈曦的亲妹妹。可若说一点怨恨没有，那也绝非实情，他毕竟不是圣人，什么都能原谅。因此一切的一切，好像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陈雪问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这件事也许和她有关系。否则郑东怎么会不愿意告诉自己。
　　她又强调了一遍，自己一定要知道。并且说：“这件事，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郑东没有回答。但这相当于默认了。
　　陈雪在郑东长久的沉默中，感到世界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崩塌。梦境中不断回荡的那句指责：“你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怪道能和吉成那种疯子在一起！”清晰地跳出来，说话人的面貌这次无比清晰，是姐姐！
　　怎么会……？！
　　“不，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什么想不起来……？我怎么想不起来了……”陈雪满脑子混乱，内心的恐惧自责不断吞噬着她并不坚强的理智。她的腿脚还被绑着，只能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嚅动，她拼命爬向郑东，疯狂道：“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什么时候的事！快告诉我……告诉我！！！”
　　郑东被她吓到，要去捂她的嘴。试图让她冷静。
　　可是陈雪完全陷在癫狂之中，情绪失控地不断高声厉叫起来。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外面的人。门被打开，一群人进来。手电筒的强光照在发疯的陈雪身上。她还在地上疯狂嚅动，面目扭曲，嘴里高声说着什么，但过于尖刻的声音令人很难分辨话语中的意思。几个人扑上来摁住她。不想发了疯的人力气极大，他们竟没摁住，倒叫陈雪一下子挣脱绑在身上的绳索。她踉踉跄跄站起来，厉声扑向远处袖手旁观的头头，更多人来拦她，陈雪又挠又抓，挥舞的双手逮谁挠谁。她是不要命的打法，虽然力气有限，但架势做得很足，加上可怖的面容，不受控制的言语，就像中了邪一般，那些人竟有几分发怵。
　　不知谁绊了陈雪一下，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猛地向前窜去，双手正正好拽住了那个头头的衣衫。方才剧烈的争斗，令她十指的指甲不同程度受损外翻，她几乎痛得麻木，此刻紧紧拽着对方的衣衫不放，好不容易松了手，那衣衫上自然留下几条明显的红色手指痕迹，像是被什么恶鬼索了命一般。
　　他们死命摁住陈雪，再次绑上绳索。这一次捆的更紧了。像……医院的束缚带。陈雪仍旧剧烈挣扎，那些人觉得她吵闹，下死手打她。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挨不了几下就不动了，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下手的人大约也吓了一跳。倏然松手，她整个人咕咚一下摔到了地上。
　　那个头头似乎极不满意，闷声道：“别是死了，看一眼。”
　　有人去探呼吸，还在。众人便放了心。
　　这时，终于有人想起郑东来，惊叫到：“郑东不见了，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