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缱绻》纸上偷生

32、第 32 章

　　见那女人卖关子不肯说，陈雪觉得自己可能在浪费时间。那个女人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故弄玄虚唬人罢了。
　　那女人看出陈雪没多少耐心，她必须一击即中才能求得一点活下去的机会。于是她果断亮出了那张底牌：“你就不想知道……陈曦是怎么死的吗？”
　　陈雪一下子愣住了。她还没有想起后来的事情。吉成也没有告诉她。所以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陈曦是死于丧尸病毒或者意外。
　　那女人很满意她的反应，这说明底牌管用。
　　“我姐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这句反问，又令女人拿不稳主意了。她不禁疑惑，难道陈雪方才的怔愣紧紧只是震惊于自己知道这件事而不是因为她不知实情吗？
　　可陈曦的事情，是她唯一握在手中且仅对陈雪管用的底牌。便是陈雪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也要死马当活马医。
　　思定后动，她说：“郑东……时常醉酒，说胡话，我听见的。”
　　陈雪不太信她，也担心言多有失暴露自己。于是保持了沉默。这沉默中笃定的感觉令那个女人有些心虚。她只能继续提供一些细节试探陈雪。
　　“他有一次，大骂吉成。责怪他就在现场，却没有救人……听说，从前你们四个人很是要好了一阵？怎么后来，只剩下郑东，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在女人提到陈曦的时候，陈雪就已经预感到这件事和吉成有关。但她平淡表述的这几句话，还是让她心里大吃了一惊。她知道吉成瞒着她许多事，至少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错乱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可是相比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疯女人，她又觉得，好像还是吉成更值得信任。
　　如果说，陈雪方才的沉默里透着一股笃定，现在，她的沉默透出的就是一种摇摆。女人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也不着急，只要陈雪没走，她就还有希望。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些，我觉得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陈雪准备离开，那女人明显急了：“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怪道能和吉成那种疯子在一起。他害死你姐姐，你竟然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他？那如果就连你父母的死，也和他有关呢？”
　　这一长串话说出来，似乎牵动她某处伤，话音刚落她就痛得五官都扭在一起了。呼吸声重，喘了好几下，才又平息了一点。
　　陈雪听她指责她“冷心冷肺”，不知怎么，竟觉得同记忆里的那个声音重合起来。她只能拼命去想那个声音，拼命想搜索到更多的记忆，可是杂乱无章的画面就像乱码的视频，纷乱复杂，根本理不清头绪。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觉得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连带半张头皮都被绷紧，巨大的疼痛袭来，她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
　　那个女人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车窗玻璃遮了陈雪大半张脸，女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只是觉得她的沉默诡异，好像自己刚才说的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怎么会这样呢？
　　这时候她才终于有点醒悟到，陈雪和她一直理解的，好像一点都不一样。
　　她总是被吉成保护得很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犹如一朵温室中小心呵护不理世事的娇花。她虽然羡慕她，但也打心底看不上她。觉得那只是她运气好罢了。甚至，最初她还打过吉成的主意。可是那个男人，过于心狠，几乎油盐不进。多番算计里，也只是今天这次，她勉勉强强赢了一回。
　　想到吉成，她的心中升起一些复杂的情绪。不过终究，那些情绪里还是怨恨占据了上风。她想，自己只是郑东捡回来的一条狗，如果说吉成只是狠毒，那郑东简直已经算不上人了吧，他的心全是黑的，就算放着陈曦的位置，也是黑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些人，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可是，她又觉得，连自己都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了，这世界，还有什么不能发生呢？一个非人的世界，活着一群凶狠的怪物，大家相互撕扯吞噬，不是理所当然吗？可是偏偏，老天让她看到了陈雪。
　　这样的人世间，怎么能允许有人活得这么好呢？
　　她当然知道这些都不是陈雪的问题，可是她就是想毁了她，想让白嫩柔弱的娇花和她一样在泥泞里挣扎。
　　所以她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她几乎欢喜得发了狂。陈雪看上去就是白纸一张，没有真正经历过残酷的风霜。等她把这一切告诉陈雪，不知道她会凄惶成何种模样？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心情愉悦期待万分。这会子说出来了，不说凄惶，她连陈雪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得到。
　　她很失望。
　　感到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这里竭尽所能，也许展现的只是自己的痛苦。如果能引人发笑，倒是一场狂欢，可是她得到的只是沉默和不在乎。
　　陈雪并不知道自己拼命忍受疼痛的几分钟里，另一个人心中竟然如此千回百转，她只是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可是等了许久，头疼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她强忍着不适，驱车离开。
　　紧紧握着方向盘，沿着沿江大道一直往前往前。路边无人，也没有车辆，上了跨江大桥之后，她似乎终于觉得安全了一些。熄火停在了桥中间。她坐在车里，含混地叹了口气。头疼仍旧剧烈，几乎令她不能完整地思考，她不禁趴伏在方向盘上，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但眼前完全黑暗之后，她的大脑像程序混乱的电脑，不同的画面、记忆、言语堆杂在一起，乱序播放着曾经记载的画面。没有时间，没有线索，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画面，闪现、播放、卡断、倒放、跳跃……混乱，彻底的混乱……她根本分不清看不明白，只觉得麻木、疲惫。索性完全放空自己，假装大脑只是一台不受控制的显示屏。
　　她看到吉成发疯，双目猩红；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眼含怨怼；看到郑东扭打吉成，又看到他们勾肩搭背，像是关系亲密的朋友；看到父母的笑颜逐渐爬上皱纹，鬓角白发飘舞；看到方阿姨的笑容，吉成的眼泪；看到姐姐一脸幸福，递到自己跟前的双手；看到他们居住的房子，在小时候，在上学，在老家，在城里，在大学，在……医院。等等，医院？
　　画面因陈雪忽然的清醒定格，像是做了噩梦忽然惊醒，恐怖的一瞬就此定格。那些熟悉的建筑……是失去记忆之后，她和吉成居住的房子……那里……“宜昌市第六医院”。
　　痛苦的回忆突然涌现，彻底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