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缱绻》纸上偷生

29、第 29 章

　　陈雪并没有回应吉成的剖白，她继续问后来的事。
　　吉成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控，亦没有在此多做纠缠。他捋了一下话头，继续说下去了。
　　“在我犹豫究竟要不要动手的时候，我苦等的机会却送到了眼前。那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惯常那个时间段来照顾他的护工，那天也请假了。管理病房的护士查完房之后，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陪他说了会儿话，看着他渐渐睡着。他的吊瓶在等待中逐渐耗尽，这时候我本该摁响换药铃，或者直接帮他取走吊瓶。但是手伸出去之后，鬼使神差的，握着空吊瓶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看着一串气泡连着一串气泡进入他的血管……”
　　“他……死了？”
　　“对。那种死法虽然痛苦，但是很快。我看着他剧烈抽搐片刻之后，不动了，我甚至试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才去叫医生。他死之前，意识是清醒地，我至今还记得那几分钟里他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惊恐、怨毒、凶恶、愤怒、不甘……什么都有，但是没有悔恨。好像他还没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恨他似的。所以我总是觉得，那天好像还是太冲动了，这一切都结束得很突然。他虽然死了，但我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或者释然。我看着老师和同事冲上来抢救，走出病房的时候，心里只觉得茫然。于是我跑回家，想要见你……但是那天，你加班，没有在家里。我只见到了陈曦。”
　　吉成说到此处，大约觉得一切阴差阳错，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陈曦只是厌恶他，她大约并不恨他，回来工作之后，多少受到了一些他的照顾。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淡，但还是有点联系。大约血缘关系就是这样，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总还是有割舍不下的地方。陈曦收到了医院的通知，她正急急忙忙准备去医院，撞见我慌慌张张回来，自然有所怀疑。而我正好什么都不想再瞒着，我已经做了我最想做的事情，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已经死了，因此，在陈曦的追问下，我承认自己发现了异常，但是我没有救他。陈曦顾不得同我吵嘴，还是去了医院。或者这么多年的相处，她一时间并不能分清，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但却密织在生命中的兄长和一个只有血缘关系却从来缺席的父亲之间，究竟孰轻孰重。
　　“她走之后，我反而冷静下来。我开始思考我们的未来，开始回响医院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有没有留下明显的证据。等我想好一切的时候，你还是没有回来。于是我又返回了医院。
　　“他已经宣告了死亡，陈曦正在为他办理相关的手续。带我的老师将我叫进办公室，他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发现了吗？”
　　吉成点头，“大概是发现了一些端倪，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可我还是很慌张，甚至有那么几秒钟考虑了一下灭口。可是我又想到你，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最终老师只是遗憾地告诉我，我大概不适合成为一名医生。他不会去举报我，但是我的规培和实习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我同意了，几乎是当天，我就收拾了所有的东西离开了医院。”
　　对应着吉成的说法，陈雪好像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碎影。她记得那天加班回去，家里已经天翻地覆，陈曦忙着准备陈其文的葬礼，郑东自然去陪他。吉成带回了医院里的一切物品，并且告诉她，他要去找一份新的工作。
　　在她还没厘清这一切的时候，他忽然拿出了一个镯子，冰种飘花的翡翠玉镯，青绿泛蓝的颜色，像是一大片荷叶，亭亭如盖，飘在水面。那个镯子现在正戴在陈雪的右手手腕上。
　　不过那天，她没有接受那只镯子。她一再追问医院里的事情，无论言辞多么激烈，吉成坚称是自己犯了错，今后不会再成为一名医生了。陈雪无比在乎他的前途，一心只以为是别人的错处。就像吉成的前半生一样，每一次，都是被连累被误会被放弃。却不知，这正是吉成一心求得的结果。
　　“不能当医生，还可以从事很多其他的工作。”
　　“比如呢？烹羊宰牛，什么都可以吗？”
　　“如果开心的话，也不是不行。”
　　如果是现在的陈雪，听见吉成如此回答，恐怕第一时间就能领会到其中的轻松和释然。他是在表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啊，但落在彼时陈雪的耳朵里，这不过是自暴自弃式的自毁前途。她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很好，为什么突然之间，说放弃就能放弃？她无法忍受一双临床医生的手去从事和医学毫不相关的职业，更无法容忍自己崇拜了整个少艾岁月的神，一夕之间跌落神坛，要在芸芸众生之间苦苦求生活。
　　吉成的一再回避更是激怒了她。口不择言之下，竟让吉成误以为，她喜欢的只是他的职业。一旦他不再是医生，她好似就变了一个人一般。
　　吉成道：“我本就是一个卑劣的人，汲汲营营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算计他的命。好不容易一切结束了，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从此站在阳光底下，像郑东喜欢陈曦一般，只用最纯粹的一颗心去爱你。可是那时候，你并不懂。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觉得我变了，正在一条堕落的道路上不肯回头。
　　“我以为，我们可以来日方长，只要我能找到一份差不多的工作，努力放下心中的怨愤仇恨，我就能真的过上你口中的那种幸福生活。可是……丧尸病毒爆发了，一切都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等我想要同你解释一切的时候，已经全都来不及了——我……”
　　吉成正要说后面的事情，外面的嘈杂打断了他。不好的预感瞬间爬上陈雪的心头，她看到吉成探头出去，转过来时神情冷肃阴沉，她知道自己的预感要应验了。
　　很快，楼下有人开始叫门。叽喳人声之中伴随着时不时砸门的巨大声响。
　　吉成很快取了枪支，在窗边架好。
　　他嘱咐陈雪藏进衣柜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
　　枪声很快响起，十几分钟后，吉成打开了衣柜，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道，随着吉成的动作盈满陈雪的鼻腔。她几乎被呛到。
　　“是什么人？”陈雪仔细去听楼下的动静，但她只获得了一片寂静。
　　“不是什么人，是一群丧尸。”
　　丧尸会循着血的味道，追击活动中的人。但像方才这样，浩浩荡荡一群，目的明确地攻击躲藏起来的人，几乎不太可能发生。陈雪一听就明白了，大约是有人搞鬼。她很快想到自己昏迷前上门的那个女人。
　　吉成心有灵犀一般，他说：“我防着呢，你别太担心了。现在你醒了，只要挨到天亮，我们可以立刻就走。”
　　然而一语成谶，这一夜他们过得殊为不易，几乎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