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缱绻》纸上偷生

28、第 28 章

　　陈雪是在吉成巨大的悔恨之中醒来的。她的耳边残留着吉成的低声啜泣，在半刻恍惚之后，她才陡然清醒地意识到，那声音不是从梦中传来，吉成真的在哭。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棉被，吉成还挂着泪花的脸瞬间出现在她眼前。她静静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哭。吉成伸出手，试探着去摸她的脸颊，他很快触到她，感受到指尖的温度，神情陡然一松，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好像吉成每次哭，都是因为她。陈雪愣愣地想，心中却有说不出来的惆怅。
　　“吉成——你那时，为什么要拒绝我？”
　　漫长的梦境在吉成落泪的时候戛然而止。但陈雪几乎不用分辨，便觉得那些应该是自己的记忆。她仍然想不起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她知道后来姐姐和父母的离世大约是真的，只是和自己以为的记忆有些出入罢了。
　　吉成听见这个问题，怔愣了一下，因为陈雪醒来的欢喜一下子僵硬在眼中，随即如同烛火一般，灭了。
　　他当然希望陈雪活着，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她一切。好像这一切都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因为他选择了复仇，所以注定避免不了这是一场悲剧，注定了他无法全身而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随心所欲去爱谁恨谁。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无法回应。”
　　“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你还会那么选择吗？”
　　“会。”
　　陈雪平静的内心因为吉成干脆的回答瑟缩了一下。她不觉得梦中感受到的吉成的悔恨是假的，但也觉得现在吉成的回答很真实。
　　她忽然意识到，和吉成一直长大的漫长岁月里，她在日记中不断提及的那个人，贯穿了整个青春年少的那场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的独角戏。这并非因为吉成不爱她，而是因为，她可能从头至尾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她以为他只是经历了太多变故，所以沉默寡言，即使微笑也总是带着一些疏离；她以为那些事情已经留在了过去，他们长大了，生活就会按部就班有静好的可能；她以为自己足够喜欢足够爱，所以对方即使没有那么喜欢那么爱也不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她以为只要自己再勇敢一点，他们的未来就唾手可得……但其实，吉成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想起来一些，可是不那么全。”
　　吉成沉默良久，在她以为他要再次拒绝诉说的时候，他说：“我很想骗你，但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你有条件。”
　　吉成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好像笑容只是一张突然出现的面具。这让陈雪突然觉得吉成陌生。但她却因此内心踏实了一点。吉成的真实样子，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她暗暗想到，不觉叹了口气。
　　笑意消失之后，吉成说：“其实也不算条件。我只是不希望你离开我。”
　　他说得很轻松，但陈雪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不希望我离开’还是‘不会让我离开’？”
　　他又笑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你第一次表明心意的时候，我的计划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完成了。那时候我已经成功让他住进了医院，每天都陪他聊天说话。整个科室的医生都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或者，他有意展示了和我的亲密关系，希望医院里的人能够更加重视我。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他仍然没有放弃陈曦，还是觉得……我真的很缺他那点像是父亲的关心。
　　“有了前期的成功铺垫，我出现在他的豪华病房里毫不奇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很快就能弄死他，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机会下手。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在医院坐立难安，不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心怀恐惧，而是觉得努力了十年，终于要实现日夜期盼的目标而激动。”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其实……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容乐观了吧？”
　　“对。但生老病死自然之理，他怎么配自然死亡！”
　　吉成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怨毒惊到了陈雪。他却像是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在她面前不再假装了一样，不加收敛地说：“我就是要让他死在我手上，只有这样，我和妈妈一生的不幸才能稍得片刻安息！他那样的人，为了一点点私心就能坏事做尽不择手段，害得人家破人亡竟然还能假装好人去施舍善意，他怎么配因病去世！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他没有在我念书的时候就生病！一切都刚刚好，他就应该因为我的报复而痛苦的死掉！”
　　吉成的情绪几乎完全失控，这长长地一段话说出来，令他面容扭曲，然而他似乎并不觉得解恨，继续说道：“不过，我的报复远不止这样！你以为他是怎么病的？这一切都是我算计来的，我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是为了这件事活着！他当然应该痛苦！可惜……我遇到了你，我还想活着，我不希望自己被发现，还是让他死得太容易了……他就应该在痛苦折磨中再活半辈子！我本来要他下半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里……可是……你居然在那个时候，表了白。
　　“我不敢接受……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忽然发现，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个我一点都像，你发现我的人生都由背叛、谎言、愤怒组成，你发现我每一个在人间的日子都充满了怨恨，你发现我……杀了人，那个人还是你最看重的姐姐的生身父亲，你还会喜欢我吗？还会用满含柔情的目光长久地注视我吗？还会安稳地躺在我身边平静地入睡吗？”
　　吉成说这段话的时候，紧紧盯着陈雪的眼睛。原本因那些疯狂之语而沉浸在震惊中的陈雪，此时慢慢移开了自己一直看着吉成的眼睛。
　　他摆正她的脸，令她的眼睛只能看着他，他说：“就像现在，你知道了我真实的想法，看见了我肮脏阴暗的灵魂，你会移开你的眼睛，你会不想再提这个人，甚至……你会耻于承认你曾经的动心和欢喜……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陈雪闻言，很快抬眼看他，触到他的目光，又觉得那里好像藏着无数麦芒，令人不敢逼视。她缩回的眼神，令吉成失控：“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那时你就是这样，假装还爱我，其实都是骗我。明明每天都在想方设法逃跑……”他说着，想到了什么，竟然又呵呵呵笑起来，“可是你怎么跑得掉呢……陈雪，从你冒着风雪来找我，你就跑不掉了。我是个要下地狱的人，可是见了你就像见过了天堂，要么，你喜欢我，要么，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