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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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十四年冬，沧州大军压城，大将军蒙挚募兵北上，与尚阳军败部合并，重整为长林军。
蒙挚只出城一次，鏖战三日方才返回，而后大渝退军十里，安营扎寨。
而梁军自回城后，就紧闭城门，只守不攻。
半个月后大雪，玄昭再次攻城，一天一夜，城池固若金汤，大军再次退回。
再一个月，皇属军攻城近十余次，蒙挚只按兵不动，渝军已见疲态。
一边梁军士气高昂、厉兵秣马，一边军师传的令却是只可坚守，不准出战。
梁军不是不疑惑，但这些高阶将领中有不少是萧景琰以前带的兵，就算有胆子怀疑蒙挚，也没人有胆子质疑军师——这位儒将拿的是尚方斩马剑，那证明了萧景琰对此人的绝对信任。
一听蒙挚唤将领们议事，没一会儿众人就候在了议事厅里。
蒙挚走到主位上，身边站着梅长苏，他铺开城防图。
“依险据守，以退为进”，梅长苏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我知诸位近日打得不痛快”
“为什么不打……”，梅长苏自问自答，道：“渝人不擅攻城，赴急远来，恃众轻我。之前若是出战，就是徒然折损实力”
“现在不一样了”，他下结论，“他们的士气耗的差不多了”
角落里的言豫津坐不住了，挤到前面来，道：“那军师到底要等多久？”
望着面前的城防图，梅长苏伸出手指，在图上线条缓缓摩挲着，道：“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的粮草和士气耗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击”。
一个月后，渝军再次攻城。
“你怎么也穿甲了”，蒙挚侧头看了梅长苏一眼，“一会儿退到后面去”
梅长苏不置可否，舒出一口气，立刻化作一团寒雾：“这是最后一场硬仗了”
蒙挚点头，抬臂拉弓，一支破云箭，直直穿过大渝战旗，两方几乎是同时下令冲击。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激烈，战鼓声响彻云霄，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冲向敌阵，刀光剑影交错，箭雨如飞，鲜血染红了战场，尖啸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两股猛兽间的搏斗，激起了无尽的火花。
嘶喊和搏杀、鲜血和尸体……老地方，老对手，记忆里的壮烈与不甘仿佛就在昨天。
梅长苏眯着眼睛，捕捉到被流矢射中的玄昭，露出一个笑容。
下一瞬，他一夹马腹，挥枪冲了出去。
“操！”正左右劈砍的蔺晨回头望见一骑绝尘的梅长苏，罕见地骂了句粗话，“梅长苏你回来！”
玄昭受了不少伤，左肩中了箭，人也落了马，神智恍惚之中，一白衣将军已经杀至眼前，面若谪仙却势如修罗，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却莫名有一种宿敌的熟悉气息。
他跟跄地迎上去，用刀压着对方的枪，刀锋猛然发出砰地撞击声，喝问：“你是谁！”
那人不语，下马与他近战，但又怪得很，几个交锋就能看出他内力一般，却一招一式都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打法。
刀枪铿锵、交锋不断，玄昭一遍遍地问，那人一次次地不答。
玄昭终于寻到破绽，抬脚踹在他腰腹，刀就要照脸劈下去，千钧一发之际，那人格枪横挡，居然挑飞了他的刀——林家枪法的招式，玄昭双目瞬间通红：“你到底是谁？”
他终是夺了那人的枪，肘部痛击向他门面，打得他吐了血，但那人也没再给玄昭机会，出其不意地抬膝撞在了他胸口，那人整个压在了他身上，握住肩上的断箭，用尽力气，狠戾地贯穿了他的左肩。
玄昭吃痛，那人偏头啐掉血，旋即摁住腰间受伤的地方站起身，最后狠力地跺在他前胸，他眼眶酸胀，咬紧牙道：
“我是——梅、长、苏”
这一刻，林殊终于与梅长苏和解了。
“梅长苏”，玄昭抬头重复着这个名字，恨意混杂着欣赏，“你是蒙挚那个军师……林殊之后，大梁怎么还会有你这样的人”
玄布败给过林燮，自己败给过林殊，他日夜练兵，尚未问一句天下英雄谁敌手，这对父子就陨落在了一场阴谋里。
“我不服，我不服！我还没报仇——林燮死了，林殊也死了，没死在我刀下，死在了你们自己人的暗箭下！可惜！可悲！重整皇属军，我花了十三年！”，玄昭挣扎咆哮着，“你今天杀了我，下一个十三年，再一个十三年，大渝铁骑还会踏破阴山，你们等着！”
“长林军永驻防线”，梅长苏抽出怀里的画不成，对准他的喉咙，沉声道，“你们敢来，大梁就敢和你们打，打服为止”。
梅长苏跨上马，背朝战场，满身灰尘，眼神桀骜，像是多年前那个雪夜薄甲逐敌千里的少年，举起长枪：“大捷！”
男儿们心潮澎湃，尤其是军中有跟过林燮的赤焰旧部，看向梅长苏时一个个眼里那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像极了当年跟随林燮出征的时刻。
他们策马回到大本营时，与蒙挚并骑的梅长苏突然猛地呛咳起来，他用手捂着腹部，在喘息里逐渐什么也看不清，直直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再醒来时，蒙挚、蔺晨、飞流和那些赤焰旧部全都一言不发地围着他，他有些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北边真冷”，梅长苏嘴唇翕动，“难怪小时候父帅说，鸿雁要南归”
蔺晨望着他，轻声道：“这话你当年进京时也说过”
其他人都垂着眼眸，只有飞流盯着苏哥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梅长苏叹道，“飞流别咬牙，头会疼的”
他有些费力地扫视着同袍旧友们，“你们以后……都好好的”
“别说这些，你信我，撑住”，蔺晨有些颓然，声音是哑的，“只要你撑到金陵，老子就能把你从阎罗殿捞回来”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梅长苏会和玄昭打这一场，伤了腰腹，失血过多，冰续丹的力量提早开始反噬了。
“想想萧景琰，他在等你归家”
景琰……归家……
三个月后。
深夜，宫城人未眠，灯盏在夜色里朦朦胧胧地散着光。偶有打更声传来，一慢两快，断续的钝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已经醒转一日的人披了衣服下榻，松垮拢了发带，负手看着窗边一轮弦月。
夜风往来无声，只有丝丝凉意拂面。
殿中无人，他有些晕乎乎地踱着步，有声响传来，未及反应已经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他的帝王是跑进来的，玄衣衮服尚且有些凌乱，十二旒白玉串珠相撞成声，梅长苏闭上眼睛，转身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对方。
萧景琰是怎么救的他，蔺晨留了信，他都知道了。
……
出征前。
“若古书所载为真，这法子不仅能洗清他体内的火寒毒，冰续丹的余毒也能被化解，日后哪怕体弱了些，也可保寿数如常”
萧景琰忽然离席长拜，蔺晨再不羁也不敢生受天子这一礼，忙避席回拜。
“求少阁主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琰倾尽所有”。
蔺晨承认，第一次见到萧景琰时，曾生出微妙的排斥感——来自他君父的作为，却无法否认自己对他怀有一丝敬佩之情。尤其是此刻，掩不住的是他一往无前又无所不惜的真心。在帝都这片繁华的荒芜里，萧景琰一直是一团星火，让人相信这世上，还有光。
“道理还是换血，一人即可，不伤性命，但会伤身，原本我想试试”，蔺晨的视线在萧景琰身上巡弋良久，终叹道，“可那书上又说，若是献血之人与病人血脉相近，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朕来”
“必须是朕，只能是朕”
“朕是他的血亲”
……
萧景琰看他眼睛湿了，安抚似地把人圈到怀里，“放心，能陪你白头的”
“昏君”，梅长苏指了指萧景琰，又指了指自己，“佞臣”。
“我若是昏君，你连佞臣都做不成”，萧景琰摩挲着他侧脸，“父皇那日骂我学陈文帝，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
可让他放弃这个荒诞想法的理由更荒诞——就算经午门、走御道把人娶回来，皇后这个词太不好听，身后不是身边，那个位置配不上他的梅长苏。
况且那午门，皇后行得，状元也行得。
——贸然委以重任会给梅长苏带来麻烦，他又舍不得让他的名声沾上一丁点的灰，与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地让他去科举。
“苏先生对朕有半师之谊，能不能反过来委屈先生，当一回天子门生？”
萧景琰放下手臂，却没有松开梅长苏，他扳过他的脸，来势汹汹地吻在他微张的唇上。“给我点时间，殿试见”，梅长苏抿着被他亲的水光潋滟的唇，“战场去不成了，以后我做你的文臣”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愿以为臣之心敬你，也以眷侣之心爱你。
身付家国，心与卿。
可萧景琰懂。他看着梅长苏，眼睛像是承载了他一辈子的情意，郑重道：
“你不是天子臣，你是天下臣、江山臣、社稷臣，唯独不用做萧景琰的臣”
这句情话亦是皇帝的承诺，乃至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梁文帝萧睿庭都已作古，久到靖文中兴都成了一段风烟，后人依然能从史书的字里行间找到梁武帝萧景琰与文贞候梅长苏那份罕见且圆满的君臣相得。
（归鸿·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