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番外一·时见疏星渡河汉 ...
-
(一)
“父王,我想母亲了”。
记不清是第几次,年幼的靖王世子牵着父王的衣角这样说。
父王只是沉默,然后会将他抱起来,笨拙而认真地哄得小小的孩子在他怀里睡过去。
“我也想他们”。
风声,树声,更漏声,把那句微不可闻的叹息藏进了夜里。
后来,父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萧睿庭。
睿为辈分,诗礼泽长庭有训,庭是父王挑的字,据说父王把礼部送到王府的名字细细过了一遍,都不甚满意,便自作主张了。
靖王府从来安静,而父王离京在外的日子,更是寂寥的,那时他生出了些反骨,父王愈是不说,他愈是想知道真相,可靖王府上到父王,下到积年的老仆,没人和他讲过难产故去的元妃,仿佛......不曾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可据传,父亲是因为爱重先王妃,才绝了续弦的念头,其他皇叔皇伯府上娇妻美妾如云,靖王府却连个侧妃都没有。
也有人说,父王是为了自己。天家恩情古来稀,父子兄弟尽成奢,父王待自己的好,让他觉得史书上说的都是错的,水不能凉了饭不能烫了衣不能单了,三军之中斩将夺帅如探囊取物的靖王殿下对上自己的独子,总是变得琐碎又细致。
更有他不知道的是,多少次,萧景琰半夜推枕而起,痴痴在他房门外守着,一夜无眠,仿佛守住了这个孩子就是守住了曾经失去的一切。
父王的秘密,外人无从窥得,父王之行事,也总让人琢磨不透。
靖王世子该出阁读书的年纪,没有出现在弘文馆,而是出现在了松山书院。而父王也开始频繁地离京办差、四处征战,席不暇暖。
而他在松山书院遇见了他的先生,梅长苏。
从此阡陌多暖春。
(二)
世人皆知,梁武帝萧景琰没有后宫。
先帝勤政爱民,广开言路,察纳雅言,唯独这件事情,以沉默的姿态抗拒了一生。
“易称,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古先哲王,莫不明后妃之制,顺天地之德”
.....
流水的劝谏折子,铁打的帝王心意,纷纷扬扬的奏折被呈到御案上,再被送返回臣下手中,这类折子往往只得一句朱批——
故剑情深。
于是诸公才知晓,皇帝对先王妃情深义重至此。
却不见汝南袁氏族人见拔,连现放着的袁晨风都没有返聘还朝的意思,又让人看不懂了。
父皇在位的第二十年,告诉他,自己决定逊位遁世。
“庭儿,以后,你不必再叫父皇了”
自他加冠,父亲就很少这样称呼他了,他心头一时百味杂陈,不知父皇何意,却又被问,
“这些年,你一直在查你母亲的事,却一无所获,对吗”
“父皇明鉴”,他问心无愧,却不想让父亲多心,“儿臣只是不懂,既然父皇待母亲如此情深义重,为何从未向儿臣提及过母亲”
有几分苍老的帝王看着英姿勃发的太子,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然后,他就知道了一切,原来,那些偏爱并不来自他的母亲,而是他的亲生父亲。
而父皇也不是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父皇根本没有自己的血脉。
“你不必愧疚,朕如此做,除却为了王兄,也是有私心的”
他那时还震撼在自己的身世之中,未及思考父皇,或者叔父口中的私心,是什么意思。
(三)
那年他二十,在澄心阁议事,梅长苏说,太子该行冠礼了。
而他真诚道,“先生视孤犹子,诲化谆谆,愿请为孤赐字、加冠”。
“殿下太抬举臣了,这......”
他依稀记得,先生有些求助似的朝叔父望过去,叔父却目光灼灼,“既然睿庭指明了要先生做大宾,先生可切莫推脱”。
那日,他南面席地而坐,先生由西阶而下,叔父随之。二人一揖一让,先生盥洗双手,在他席前坐定,重新为他整理发髻,右手执冠后,左手执前侧进行一加冠,把冠戴在他的头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二加冠,礼仪如旧,先生把冠的纽带系于笄的两端,起立,祝道: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三加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他立于西阶东,南面,梅长苏看着他说,“则者,准齐也,祁者,舒迟也,殿下日后就以‘则祁’为字,望日后遇事三思而行,须知事缓则圆”,他应之,至此礼成。
其实他当时还不明所以,只觉得祁这个字很有些莫名其妙,诗曰被之祁祁……不过想到叔父常常提起的前朝祁王,便觉得也无不可,毕竟他总是信叔父和先生的。
后来他才明白他们的苦心——用这种方式来传承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位沉冤昭雪的前朝贤王的薪火。
叔父离京,先生也辞了官,临行前也是一贯温和平淡的神情,笼着袖嘱咐他说,“陛下乃天子,中书省所发的每一道诏上的每一个字,担的都是社稷之重,陛下务要三思而行,上承乃父之志,下对黎庶之心”
正如梅长苏这个人的一生,为将能昭果毅、独当一面,为臣忧国忘身,国士之风。
(四)
再后来,廊州传来消息,先生走了,三日后,叔父也走了。
他想迎叔父灵柩回到金陵故土,一代戎马倥偬的中兴之主自该魂归故里,可却只迎回了叔父的衣冠,两副衣冠。
青瓦长忆旧时雨,朱伞深巷无故人。
梁文帝依然在四方城执掌他的帝国,可萧睿庭从此再也没有家。
他从无尽的案牍中抬起头,望着那信使,突然就发现,痛到极致的人,是哭不出声的,决堤的泪水划过天子的脸庞,仿佛从模糊的泪眼里看到以父子为名相伴的那些时光,寂寥的,平淡的,温情的,珍贵的。即使后来他终于知道了真相,在他心里,萧景琰就是父亲。他看护他一生周全,为他打点一切,为他殚精竭虑,为他铺好后路。
而梅长苏,以师长的身份,补全了那些他本该从另一个身份处得来的关爱,从他们在松山书院相识到叔父和他终于卸下担子离开金陵,从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王府世子到父王登基自己也入主东宫,他教他去除心中的杂念,教他成为一个以民为重的合格储君,他也每每温声告诉他,添衣加餐饭。
他问先生,何以如此笃定地辅佐当时无足轻重的叔父,何以承担如此多的非议依然甘愿为大梁鞠躬尽瘁。
他一生问过先生许多问题,唯独这两个,先生没有回答他。
几十年的疑问,终于在一个雨夜,在叔父从前的行宫中,找到了答案,一个他刻意避开了很多年的答案。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盒子,宫中老人认得,那是先帝一朝宫中通用的封缄,边缘有些斑驳,封泥也有些剥落了。
他打开,里面是一些信。
叔父的字方正,先生的字清逸,他最熟悉不过。一来一往,尺素寸心,情义昭昭。
“卿作鸿鹄去万里,我自温酒待君归。”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
……
他一封一封地翻完了所有的信,然后卸了力一般,瘫坐在龙椅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没想过,还是不敢这样去想。他的叔父是中兴之主,他的先生是肱股之臣,可他们之间却有这样一段隐秘曲折的情义纠葛。
(五)
世间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次,先生病了,当庭晕厥过去,被叔父一把打横抱起,他分明看见叔父疾步如风行走时还满目焦急地盯着怀里的先生,那样的眼神似曾相识,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除了祖母和自己,一朝天子会用那样深情而急切的眼神去看一个臣子。
而遥想先生当年变法之时,银青一身孑然立于朝堂之上,以三寸不烂之舌与那些贪利废法的世家贵族激烈交辩时,叔父骄傲的眼神,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深情厚谊。
还有他们每每对视时那无从隐藏的情意、相处时经年累月锻造出来的灵犀……他从来都以为,那只是君臣之义。
他早该知道的,萧睿庭无声地苦笑,即使以上种种都被他忽略,叔父退位以后,为什么要去廊州休养——梅长苏就是廊州人啊。
他的叔父高坐明堂,指点江山二十年;而他的先生白衣入仕,权掌中枢二十年。
更不用提先生入朝前就已在江湖上号令四方、威名赫赫,这样的一对君臣,有太多契机、太多的可能会互生猜忌乃至长路两分、恩断义绝;
可实际上,叔父没有乾纲独断,却交付了君王的全部信任,一次次地为先生挡住朝野众人的居心叵测的口诛笔伐;先生也没有成为权臣,而是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孤臣。
叔父嘱咐好朝中一切事务之后,曾经私下问他:
“则祁,若他不是你先生,你怎么看他?”,他记得叔父问这话时候,神情格外温柔。
怎么评价?梅长苏不仅仅是内阁首辅、当朝王佐、来日帝师,也是他的先生啊,可父皇却要他抛开学生这层身份、让他给梅侯爷一个评价。
他认真想了想,回答,“侯爷謇謇在公,乃社稷之臣”
叔父满意地笑了。
(六)
雨还在下,水滴自红瓦向下滚落,悄然无声地渗入地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叔父穿着郡王常服,一如当年,袍带当风地向他走来。
概因他还沉浸在那份被掩盖的很好的爱意里,引得叔父入了他的梦吧。
他是后辈,是子侄,是学生,那是他无法妄言的感情,可平生第一次,他开始怀疑,那些道义礼法是否太过严苛。
像是感知到他的理解与悲悯,叔父轻轻地说,
“皇帝只要不误国事,多少荒唐名都担得,可明面上,他是臣,史书之上,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朕要保的是文贞候之后世清名,史家刀笔伤不了,风雪俗尘沾不上”
话说到这份上,萧睿庭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夜风寂寂,梦中的叔父还是丰神俊朗的盛年貌状,坦坦荡荡地将秘尘往事说与他听。
倒还有件小事。
“父皇留给我追封先生的第一封诏书,谥号定的是忠武,后来为何又改成了文贞呢”
叔父露出了顽童一样的神情,不肯再说,倏然消失,只余一缕梅香悠悠。
这其中之事,萧睿庭哪里参得透。
因为梅长苏以谋士的名义回到萧景琰身边,自北境归来以后作了一世文官,却还时不时拧着性子摆出一副阴诡样子拿乔,殊不知梅长苏在萧景琰心中,分毫不逊色于林殊。
相交莫逆,十载凄凄,重逢再离。那人九死一生历经磨难,心里装着他萧景琰的家国天下,却老是混不吝地不拿梅长苏自己当回事,林殊要和自己作对,萧景琰偏不许,所以最后还不忘戏弄他一回,告诉世人,朕的贤臣王佐,朕的麒麟才子,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即使戴纱帽持刀笔做文臣,也能流芳百世。
那是帝王和他的爱人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从此,无论世事怎样翻覆变化,无论经历多少起承转合,武靖一朝的那两个人都将以君臣的名义留于青史,成就一段无猜无隙、相知相携的传奇。
翌日,萧睿庭醒了以后,去往澄心阁,再次展开那卷明黄诏书,反复读了好几遍。
褒德累行,往代通规;追远慎终,前王盛典。故使持节、柱国、内阁首辅梅长苏,风宇高旷,独秀生民,睿哲居宗,清猷映世,忧深责重,志在谒诚,夙夜兢兢,可谓心膂股肱,社稷之臣。九安兵变,筹谋帷幄,功定社稷;北境之战,随行帅帐,奇兵绝谋,指纵推毂。出能勤功,入能献替;宏谋长策,道著于弼谐;纬义经仁,事深于拯济。方当宣风廊庙,亮采台阶,而世属艰危,功高弗赏,眷言令范,事切于心。今绍泰初开,椒闱肃建,载怀涂山之义,无忘褒、纪之典。可赠太师、上柱国,封齐国公,邑一万户,谥曰文贞。
齐国公,齐国公……
然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叔父的私心。
妻者,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