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归鸿》弓与月

34、第三十四章

　　这日齐王萧睿庭从纪王府的赏花宴归来，便往苏宅去了。
　　刚迈进内室，就看见坐在窗下的萧景琰和梅长苏正商讨着什么，两人隔着一张桌案，不用看也知道都在处理公务。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滤进来，在这间他无数次踏足的屋子，他的先生安然端坐，眉目清绝无双，温润的声音沉缓如金陵城下护城河日夜不息的流水，又轻柔似琅琊阁上穿林打叶的山风。
　　父皇就那样瞧着先生，眼神温柔和缓的不像话。
　　萧景睿不疑有他，只当父皇依旧倚重昔日谋士，梅长苏虽然没有实职，可萧景琰登基三个月以来，每每逢事就微服出宫，躬亲问询。
　　一面是至亲的父亲，一面是至敬的先生，他们君臣相得，当儿子当学生的自然乐见其成。
　　他恭敬地唤了句“父皇”，又用活泼些的语气唤了句“先生”。
　　梅长苏让他这么一唤，莫名联想到孩子应对两口子问话的场面，复又想到了某些他死也不愿意回想的画面，有些尴尬，一边萧景琰道貌岸然地假装忙碌，只好先干巴巴地应了声。
　　“花宴可好？”
　　“好”
　　说是赏花，实际上是上个月中书令柳澄的孙女柳含章随舅母出城进香，遇到狂徒，恰好萧睿庭路过，不但为她解了围，还派人送她回府，萧景琰给太后请安时当笑话似的说了此事，太后罕见地朝皇帝发了脾气，骂孙子的大事果然只能自己上心，递话给纪老王妃办了这花宴，让二人正式相看一番。
　　“柳姑娘好？”
　　萧睿庭觉得脸上有些热，低头回：“……好”
　　末了又补：“是……很好”。
　　这一问一答间，两个人都是说不出的别扭，萧景琰抬起头看了一眼，一副早预料到了的模样。
　　萧睿庭脸红是少年心事，梅长苏么……
　　萧景琰刚登基，子息单薄、后位空悬，群臣自是劝他尽早立后纳妃，那些奏折被他一封封压了下来，谁知梅长苏居然一本正经地特地跑来和他说柳氏一门二辅、世代忠良、文官之首，柳姑娘堪为中宫之选。
　　不过也不怪他，萧景琰算盘打的太早：齐王要封东宫、东宫又要立太子妃，这些典仪都是大开销，他传了内务府的人问了几句，那些人何等乖觉，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知怎的传成了内务府在忙着备婚仪，都猜着说皇帝要大婚，聪明一世的梅长苏居然也信了。
　　信了就信了，梅宗主纡尊降贵进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平时都是萧景琰按耐不住出宫找他的多，他特地送上门来居然就为了说这个……
　　各种意义的送上门来。
　　“皇太子纳妃仪，历代之制与纳后同，那是庭儿的事”，事后他拥着怀里人，“你留了我的聘礼，什么时候与我论论嫁娶之事？”
　　梅长苏眼中春情未散，瞪了他一眼却全无威势，“两个男人，如何嫁娶？”
　　萧景琰收敛了玩笑的口气，郑重道，“自然是三茶齐全，六礼兼行，明婚正娶”
　　梅长苏的笑容里带着罕见的轻佻，亦有些在亲密之人眼前独有的放肆，“哦？那么，谁嫁谁娶？”话音刚落又自问自答，“我俩一起的时候，你哭的次数比我还多，不如你来嫁”
　　——纵然榻上早已见了分晓，他是怎么都不肯嫁的，倒要看看萧景琰怎么说。
　　不想，他毫不犹豫，“你定是不愿入我萧家的祠，我也并不很在乎这个，故而我随你”
　　拜天地，跪祖宗，记族谱，都随你。
　　只要你愿意留下。
　　……

　　可怜边疆烽火，惊溃花间心事。
　　一日后，数封加急快报星夜入京，如同一道道霹雳般，瞬间炸响了大梁帝都的天空：大渝玄昭兴兵十万越境突袭、衮州失守；东海水师侵扰临海诸州、事态难控；北燕铁骑破阴山口、潭州告急；夜秦叛乱，地方督抚被杀……
　　萧景琰分析了局势后，冷着脸看着底下或“老迈”或“病弱”的武臣——为了不身先士卒，一个个正争先恐后地想报着家里有哪些“朝廷用得着”的东西，被他毫不容情地截断：“这些东西都跟沈追说去。当务之急是尚阳军新败，齐督帅阵亡，军心不稳，十七万的援军北上，需要一场速胜来稳住大局，朕……”
　　他话还没说，沈追接连冲前几步，大叫道:“陛下三思！如今国势危殆，齐王年幼，陛下坐镇京师，万万不可亲征啊！”
　　萧景琰叹道：“皮之不附、毛将蔫附？如今铡刀悬颈，天子当守国门、死社稷——”
　　议事厅里诸臣已经全都跪倒，顺着场面连连说“不可不可”，只有一白色身影负手而立，仿佛殿上没有旁人，只余他们二人对视。
　　四目相对，乞求的对上深情的、不舍的对上决然的，那一刻萧景琰真想求他，不要开口。
　　然而那人依旧是郑重地行礼、下拜：“臣梅长苏，愿受长缨，北上抗敌，必羁玄昭，致之阙下”。
　　帝王眼里最终只剩下留不住爱人的苍凉。

　　争执、僵持、拉锯，但梅长苏知道，萧景琰会让步的。
　　想把人护着、留着，那是萧景琰的私心，但他们终究不是寻常眷侣，不会允许国土残破、江山飘摇。
　　他们是昔日相扶相携的同袍，也是魂灵与共的爱人。
　　一切皆是为了天下，为了家国。
　　旁的无足轻重的事，他们不会去谈。

　　比如梅长苏不会去谈，他为了冰续丹，平生第一次对蔺晨说了“求”这个字。
　　饶是知道自己已经辜负了挚友的太多期盼，也只能硬着心肠说一句，“蔺晨，算我……求你”。
　　“求人得把话说清楚”，蔺晨冷眼睨着他，“梅长苏，你求我什么？帮你还是毁你？”
　　“求你、给我冰续丹”。
　　……
　　“行啊”，蔺晨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给”。
　　欲言又止的梅长苏被蔺晨看着，他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握紧了瓷瓶，终究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黎刚、甄平连带着卫峥反应过来，围上蔺晨七嘴八舌。
　　“少阁主！您这是干什么呀！宗主他好不容易养了半年没怎么折腾，这——”
　　“您之前不是说冰续丹不能用吗，要是能用，咱们去年——”
　　“义父说冰续丹吃下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三月之期一到，大罗神仙难救啊！”
　　蔺晨猛地抬起头，眼神骇人，众人从没见他这样，一时又都噤了声。
　　“吵，接着吵”。
　　“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宗主，有没有可能不去北境，不打这个仗？”
　　一片沉默。
　　“你们都是军人，行军打仗需要多少体力，用我多说吗？就他现在这个破身子，别说三个月，你们谁能让他在北边撑上一个月，我琅琊阁白送给你行不行？”
　　“……”
　　“现在是没得选了，所以，倒简单了……我之前有个法子，一直不敢用”
　　“十命……换一命？”
　　“他不会答应，我也不会，这是在侮辱谁”，蔺晨平静地说，“少陪了诸位，在下要去寄封信”。
　　……

　　望着终于妥协了的萧景琰，梅长苏突然靠了过去，在他脸颊上极快地印了一下。
　　他习惯收敛一切情绪，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依靠，这一吻却是在示弱。
　　“当年你说，金陵桃花塞上雪，出关争得不回头。出征那日，没有回头看你一眼，教你守了那么多年，恨不恨我”
　　萧景琰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摸着被他亲过的地方：“哪舍得”
　　梅长苏“嗯”了一声低下头，许久才抬起来，道：“我知道的，从来都是留下来的人更难做”
　　“可天子坐明堂，将军征沙场，你我只能殊途……”
　　“我舍不得你，但……若天命不许，就允我、衣冠归王陵，遗骨葬梅岭，我林殊为你魂镇边境，以绝大渝进犯之虞”
　　萧景琰木然地拥着他不放手，心口好像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全；耳边回响着他的这些话。若是往日，任何一句话都能让自己乱了方寸，可此情此景只觉得他是在活生生剜他的心。
　　孑然的十三年前和将离未离的如今，哪怕赤焰已平，哪怕天下在握，只要怀中人以江山为注将自己献祭，他就只能放之任之，束手无策。
　　形势紧急，萧景琰无力再说什么，去忙军需调度之事，夜深宁谧之时回到后殿，梅长苏已经伏案睡着了。
　　萧景琰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榻上，取过被子盖好，而后坐到一旁，打开舆图看着，间或也会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一眼安睡在榻上的人，心里流淌着疲惫的温柔。
　　那就是他爱的人。
　　十四年的光阴，化锋为玉，热血难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