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皮书》黑巴克骑士

65、大剑

　　正如哈罗德所说，训练结束后第二天的萝雅，全身痛得根本下不来床。好在她还住在公馆里，有侍女能简单地照顾她。
　　吃饭在床上用托盘吃。最痛苦的是上厕所，她几乎是爬着过去的，全程都忍着哀嚎的冲动。
　　这样一直休息了好几天。这段时间还收到了赤莺的信，实在令人高兴。
　　老师在信上说，已在托兰安顿好，因为非常忙碌，总算腾出点时间写信。托兰是崖塔国最繁华，最大的都市，同样也是个复杂的势力交叠的城市。她还在思考如何下手调查空星教团。
　　“我都没去过托兰呢。”萝雅看着信嘀咕，是时候去问问哈罗德什么时候启程去边境了，她好借机去托兰和老师见面。
　　哈罗德从不曾懈怠日常训练，于是萝雅很轻易的在训练场找到了他。
　　“休息好了？”他望着跑过来的姑娘，淡淡地说。
　　今日他有些不同；平日他用的是常规的剑训练，现在手里挥舞的是那把漂亮的大剑，萝雅在灰鲸岛上见过。
　　似乎只有这把大剑才能完全承受哈罗德的全部攻击力，普通的剑轻易就会损坏。
　　“我记得前几天，你本来要和我解释什么东西。”他突然发问。
　　“啊，是的。”萝雅将注意力行大剑上移开，“其实那天……我发现了在剑术上使用法术的关键。”
　　其实很简单，萝雅在自己的剑上附着“预见”之力是没有作用的，她要想办法将法术引到对方的剑上。
　　她尝试的办法就是，先和对方的兵器接触一次。
　　她当时只是这样猜想，没想到真的可以。
　　“所以你要求先攻，就是为了让你的法术沾染我的剑？居然是这样。”
　　哈罗德惊讶地挑眉，他当时还以为这姑娘大抵精神崩溃了，看着有点不正常。
　　“对，这之后我马上就预测到了您的佯攻。”
　　“能先一步看到对手的动作，是个很让人棘手的能力，不错。”哈罗德点点头，“但缺点是什么？”
　　“缺点？”
　　萝雅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任何剑术都有缺点，你也一定会有。继续训练，尽早发现，有利于你研究合适的规避缺点的方法。”
　　“是吗？要说缺点嘛……”萝雅想了想，“如果是将军这样的对手，哪怕提前看到了剑的轨迹，也没啥用啊。”
　　哈罗德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
　　“啊，怎么？”
　　“你不会逃吗？”哈罗德问。
　　“……啊？”
　　“打不过就趁早逃跑，如果遇到像我这样的对手。”
　　“如果跑不掉呢？”
　　“那就，从明天开始增加跑步训练。”
　　“等等等等，怎么突然就……啊，我还有件事要问您！”
　　“什么？”
　　“您什么时候回边境？”
　　哈罗德应该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他脸上无任何波澜。
　　“并不是我不想走，而是很多事不能由我决定。你知道的，国王已经换人了。”
　　哈罗德看着手中的大剑，就像在看一位生死之交的战友。
　　“卡尔的原话是希望我留到加冕仪式之后再回边境。我和他商讨过，最多留两个星期，但是按照规定，我需要国王的命令才能离开。”
　　“为什么？只是回到岗位而已。”
　　哈罗德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我不想细说，你只需要知道在崖塔国，像我这个等级的军人，通常没有随意行动的权利。”
　　萝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为何有人会被如此地限制自由。
　　“那您向陛下请求离开的旨意，不就好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用各种理由不见我。”
　　萝雅疑惑地皱眉。
　　见小姑娘是这样的表情，哈罗德伸出手，随意地揉了揉她的头。
　　“没关系，他不会真的留我直到加冕仪式举行。我不在边境的话，发生什么乱子，恐怕没法妥善解决。”
　　接着，他招呼来几名侍者。他将极重的大剑交付给这些人，让他们送去国王面前。
　　“这，您想做什么？”
　　“试一试吧，但愿我还能猜到他的想法。”
　　萝雅眼见几个人抬着大剑走了，她突然不安了起来：
　　“将军，你不带这把剑回边境吗？”
　　“恐怕不行了。”他说。
　　可是，这样一来，他的能力相当于被限制了。
　　“我必须尽快返回边境，留在王宫越久，对我越没有好处。这位新陛下心知肚明，他不见我，恐怕也想看看我会有什么动作。”
　　“您这话听起来……可是，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当然是，但那不需要被提及，我只能是他的臣下。”
　　哈罗德说着，面色越来越严肃：
　　“而且是他必须时刻提防的人。”
　　“……”
　　“你先回去吧，国王有任何新指令，我会找人转告你。”他说。
　　“……好的。”
　　回到公馆后，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萝雅感到一丝不快。之前她从未了解过贵族-尤其是王室成员之间的关系，和平民有什么不同。
　　老师总是说，可以替王族办事，但不要牵扯入他们的政治。萝雅曾不以为意，她根本对政治不感兴趣。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有一天会替哈罗德担忧起来。他无论是作为封印任务的队友，还是剑术教官，或一个单纯的长辈，都很可靠，是值得萝雅敬佩的人。但这样的人，今天居然把他最重要的武器交了出去，向国王换取自由。
　　他有办法摆脱吗？还是说，因为血缘，他只能永远这样忍受下去？
　　她又想到老师和已经退位的威姆斯之间的关系，这真是老师深思熟虑的结果，还是，仅仅因为没控制住而发展出来的感情呢？
　　以萝雅对老师的了解，她本不该这么做。崖塔王室成员之间没有单纯的关系，掺入进去对老师没有好处。
　　然而，人怎么可能无视自身的感情，特别是与现实相冲突的时候，永远是困难且痛苦的选择。
　　她又想到了诺兰。
　　“应该写封信吧……”萝雅喃喃自语，“或许过段时间，我就不在王宫了。”
　　不出意外的话，诺兰正准备属于他的，祭司转正的仪式。
　　她在信纸上沙沙书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这里太安静了，公馆只剩萝雅一人。这几天，如果她不去想老师，就一定会想起诺兰，因为平常只要萝雅变得孤独，他们总会出现一位。
　　现在是不可能了。
　　第二天下午，有哈罗德派来的侍者传话，让萝雅即刻收拾好行李，明天启程前往边境。
　　她没想到国王放行的命令来的这么迅速，同时心里的不快又增加了。这说明，哈罗德做法正中国王下怀。
　　这是兄弟之间的默契？但又如此怪异。
　　就像害怕国王反悔似的，哈罗德又派人催促萝雅，并特别吩咐让她将东西做两份收拾。暂时用不到的会单独运输，一些紧要物件要贴身保管。
　　他们不会像赤莺一样坐车，而是全程骑马，以求尽快赶路。
　　启程的日子，哈罗德一大早就牵着马来到萝雅所在的公馆。萝雅的一部分行李已经被运走，她背着一个布包，骑上准备好的马。
　　打着哈欠的姑娘在马上晃来晃去，还好王宫的这段路不算颠簸，等下出了城就得打起精神了，不然马术不精的她摔下来可就够受的。
　　差不多到王宫侧门时，行在前面的哈罗德突然拉住缰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果断翻身下马。
　　萝雅不明所以，往前一看，是卡尔。
　　国王陛下带着一些人在侧门口等待，看来是送行。只是，新国王的脸色有些不高兴。
　　“早。”卡尔低声说。
　　哈罗德拽着缰绳，缓缓单膝跪下。
　　“你到底在急什么呢？”卡尔问。
　　“陛下，我不宜离开边境太久。”
　　萝雅不敢靠太近，在后面战战兢兢地向国王行礼，好在没人注意她。卡尔和哈罗德以这个状态僵持了几秒后，卡尔冷哼了一声：
　　“那把剑是父王赐你的，我本不该收。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么，我可否视作你的效忠？”
　　“是的。”哈罗德说。
　　“这种对话挺可笑的，你不觉得吗？”
　　说毕，卡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沉闷的笑声，而哈罗德像个雕塑，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卡尔收了表情，缓缓地说：
　　“时过境迁。我记得你获得这把剑的时候，好像刚刚成年，第一次立功。这是把好剑，唯一能完全承受你的法术的武器。但是，哈罗德，其实我不曾见过它。你将它送来的时候，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把剑。我这时才意识到，它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一把保养良好的银色大剑，剑身以直线条装饰，但仅此而已。朴素，细长且优雅。但是当卡尔凑近看时，上面有着多得难以置信的划痕和修理的痕迹。
　　它很旧了，无声诉说了许多关于战场的故事。它是战士的剑，好像从未属于某个王子。
　　卡尔叹了口气，拍了拍哈罗德的肩膀。
　　“起来吧，将军。”
　　此时哈罗德才缓缓起身，站直。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
　　“边境，应该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会定期向您递送边境的情况报告。”
　　“……很好。”
　　接着，国王注意到哈罗德身后的萝雅，他换了一副柔和的表情：
　　“萝雅小姐，这趟旅途可能会很辛苦，请保重。”
　　“……谢谢您关心，陛下。”萝雅有点紧张地发抖。
　　“至于将军你，多照顾一下女士，不要只知道赶路不知休息。”
　　“是。”
　　“通行令你已经拿到了，那么，就此别过吧，哈罗德将军。希望后会有期。”
　　国王的话音落下，哈罗德一跃上马，萝雅也赶紧回到马上。
　　“主神庇佑您，国王陛下。”
　　丢下这句话后，哈罗德甩开缰绳，策马出了宫门。萝雅紧随其后，勉强能跟上他的速度，这一段下坡属实跑得不太舒服。等离王宫有些远了，哈罗德才放慢了一些。
　　萝雅看到他回了一次头，他看向离开的那座侧门。
　　她第一次从哈罗德脸上看到类似悲伤的东西，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萝雅不知道的是，哈罗德十四岁离开王宫的时候，也是走的这个门。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