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皮书》黑巴克骑士

63、送行

　　很快，赤莺定下的出发日到了。这天一早，就有侍者紧急通报，说公馆外飞来一只奇怪的大鸟。
　　萝雅跟着老师出去，在公馆外的空地上，看见一只半人高的老鹰。但仔细看发现它不是活物，这是只鹰型的机巧设备。
　　萝雅一眼就看出这是天宝国的机巧，但这只老鹰的结构比上次见过的鸽子复杂得多，看起来也更像真鸟。它的眼睛闪烁着紫色的法术光，腹部羽毛上印着许多简化的法阵图案。
　　它本来一动不动，看到赤莺后，突然扑腾起翅膀。这玩意动力还不小，吹得满地尘土乱飞。旁边的侍者本来就不太敢靠近，这下躲得更远了。
　　“老师，这是赤玄派来的吗？”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赤莺说着靠过去，从鸟爪上取下一个信筒。
　　那封信似乎施展了防窥法术，萝雅瞟了一眼只看到白纸，但老师却仔细读了一会。
　　“赤玄也是不容易啊。”赤莺叹了口气，“天宝国女王的病情，看来是到末期了。这种时候还没有把储君定下来，不知道女王陛下在想什么……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萝雅在一旁听着，隐约知道了赤玄应该在经历什么事。但他此时向老师传信，目的是什么？
　　机巧老鹰即便被取走了信，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一直盯着赤莺。
　　“我需要回一封信给赤玄。啊，不过这样一来，他也可以帮我个忙。”
　　赤莺把信往空中一抛，信便迅速燃烧成灰。看来本身就有阅后自焚的法术。
　　“老师，你打算帮赤玄吗？”萝雅问。
　　“帮他？你觉得我该帮他什么？”
　　赤莺笑眯眯地看着萝雅，那表情有点坏。
　　“……那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显而易见，不是吗？”
　　果然，他不可能不想要王位的吧，萝雅这么想着。
　　“我能帮多少，他能回报我的就有多少。我是他曾经的老师，仅此而已。至于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得看他自己。”
　　说完，他们回到公馆。
　　萝雅并不知道赤莺回了一封什么内容的信，但那是一封很长的信，足有四五页纸，而且字写得很小很密。
　　当机巧老鹰乘风东去的时候，萝雅望着天上那越来越小的黑影，回忆起在岛上的事情。
　　在她看来，赤玄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了。背着这么多秘密，是很累的。
　　她还记得赤玄说，平常很无聊，希望萝雅去天宝国找他玩一段时间。萝雅不是很相信，她反而觉得赤玄像时刻绷紧着神经，悠哉只是他伪装的一种。
　　这段插曲之后，赤莺要正式离开王宫了。卡尔安排了护送小队，会一直送到赤莺离开首都的管辖范围。这之后，她只有一辆配了车夫的小马车，将她送往托兰城。
　　这段路程，大致需要三天的时间。
　　这件事不需要很多人知道，所以来和赤莺告别的只有威姆斯，哈罗德和萝雅。
　　几天不见，威姆斯看起来略显憔悴。他带来了一瓶酒，由侍者捧在托盘上。赤莺对这酒有印象，那是有一次和威姆斯单独相处的时候打开的，没有喝完。
　　哪怕在宫中，这也是为数不多的佳酿之一，所以一直良好地保存着。
　　他们并没有任何言语，但赤莺会意，走上前去，接过了威姆斯递来的酒杯。
　　威姆斯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影子。他举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然后饮尽。
　　“喝完吧。”威姆斯低声说。
　　赤莺点点头，又喝了一杯。
　　当最后一滴酒，经过威姆斯反复颠瓶后终于落在酒杯里，他仰头喝干了。
　　最后，赤莺对着这位前任国王淡淡一笑，对方也回应了一个几乎看不到的笑容。
　　“走了，陛下。”
　　“好。”
　　萝雅不解，他们为什么不多说几句？明明要分别了，而且，老师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崖塔国王宫了。
　　甚至这是最后一面，都有可能。
　　但她不想浪费时间，她跑上前去，抱住了赤莺。
　　“老师，你……路上小心啊。”
　　赤莺抚摸着萝雅的头，心想这个小姑娘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当时收养她的时候，才只到自己的腰。
　　“别担心，我们应该不久之后就会见面。”赤莺笑着说。
　　萝雅会暂时跟着哈罗德，过段时间和哈罗德一同前往边境。从边境驻军营骑马到托兰，不用一天就能赶到。
　　赤莺松开萝雅，望向哈罗德说：
　　“麻烦你了。”
　　将军交叉着双臂，点点头。
　　此时，赤莺突然觉得今天的哈罗德有点奇怪。
　　他给人的感觉太平静了。
　　这种感觉萝雅也有，虽然没和老师商量过，但她们凑巧一齐看向哈罗德。
　　“将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赤莺问。
　　“没有。”他回答。
　　“好吧……时间差不多了，我该上车了。”
　　萝雅送老师登上马车，正要关门时，哈罗德冷不丁凑过来，接过车门把手。
　　他递给赤莺一个眼神后，关上了车门。
　　“再见了，老师！”萝雅在后方挥手。马车发动，赤莺回头看，送行的人越来越远。
　　尽管她不想意识到这点，但哈罗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无论她回头几次，她知道这个人会目送她直到消失。
　　她一开始不理解，哈罗德替她关车门时的那个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马车徐徐前进，卡尔派出的护送队在王宫外等待，一路将她送到了王城的最外围。
　　这里已经是旷野，目极之处有些山脚下的小村在冒着炊烟。大片山峦和牧场交汇，风过时，毛茸茸地草地形成若隐若现的波浪。零星的路边的树偶尔投射下来的影子，从车里跑过斑驳。
　　微微摇晃的旅程让赤莺短暂放空了大脑，其实，她很少有这样能发呆的机会。
　　她也希望这只是一趟单纯的旅行，但注定是幻想。真正放松是不可能的，因为在目的地，还有难以置信的困难和任务准备折磨她。
　　每当想到这辆马车离枭越来越近，她就忍不住锁紧眉头。
　　渐渐地，赤莺从心里升起一丝孤独。她摸了摸左手，手指上空空的。最开始觉得戴戒指碍事，而后逐渐习惯戒指的重量，现在又不得不重新习惯自由的手指。
　　“陛下，我们这种人……大概不配拥有感情吧。”赤莺喃喃自语，“我们可以为了更重要的东西牺牲自己的一切，所以……也包括感情。”
　　有些事情不需要萝雅的遇见，她也猜得到。在未来她还会牺牲掉更多东西，要除掉枭绝非易事，她必然代价惨重。
　　可怕的是，她不知道即将失去的是哪一部分。
　　如果能选，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萝雅能好好生活下去。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萝雅已经像她的孩子一样，她不能不替她考虑。
　　她经常陷入矛盾之中，想将自己一切能力教给萝雅，又忍不住隐瞒一些危险的事。她乐见萝雅渐渐能独当一面，又替她担忧那些迟早要找上身的麻烦。
　　托兰之事，如果萝雅施图帮忙，她该怎么选择……她还没有想好。
　　突然间，车夫一把拉住缰绳，车子停了下来。收到震动的赤莺疑惑地问：
　　“出什么事了？”
　　“前面……有个骑马的人，他把路挡住了。”
　　赤莺从车窗探头，的确前方十几米的路上有一位骑士模样的人，他将马横在路中间，并来回走动。他的肢体语言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拦路。
　　但对方绝不是土匪之类的人，他眼见成功拦车，就打马上前。这时赤莺看清楚了，他是位军官，那一身军服很眼熟。
　　“赤莺小姐，还记得我吗？”军官用洪亮的声音说。
　　“该不会是……”
　　赤莺睁大了眼睛。
　　“副官长？洛维副官长，居然是你？”
　　“午安，我奉命在这里等待您的车子，并护送您前往托兰城。”洛维说。
　　“不……您怎么会在这？怎么回事？您不是应该在边境驻军营吗？”
　　“赤莺小姐，我奉将军的命令，从边境驻军营赶往王城，并护送您前往托兰。”
　　赤莺愣了好一会，接着，她叹了口气。
　　“副官长，我不需要护送，我只是从王城往托兰走，这段路没什么危险，没必要浪费您的时间。请转告哈罗德将军。”
　　洛维没有反应，过了两秒，他果断下马，走到马车的窗前，麦色的皮肤衬着他金绿色的眼睛格外明亮。他慎重地说：
　　“如果您拒绝，那我的后续任务就无法完成了。”
　　“……后续，任务？”
　　无视赤莺的一头雾水，洛维就当她听懂了。向她行军礼后，副官长转身对车夫说：
　　“请继续前进，我会随行。”
　　“等等，洛维副官长！”
　　继续无视赤莺的呼喊，他已经骑回马上，指挥车夫继续驾驶。赤莺只能作罢，他要跟着就跟着吧，毕竟洛维这人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任何其他人，哪怕是国王，都没法命令他。
　　赤莺下意识回望，但身后别说是谁了，就连王城也依稀难辨了。
　　“还是这个样子。”赤莺嘀咕了一句，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