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皮书》黑巴克骑士

60、即将启程的孤独之旅

　　赤莺进入国王的书房，威姆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他经常以这样的姿态迎接进入书房的人，但赤莺属于他乐于见到的人，往常他会高兴的回身，并请她入座。
　　今天并没有。
　　“早安，陛下。”
　　赤莺的行礼让国王愣了一下，随即回身。平常她和国王独处时，是不用行礼的。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
　　“请坐。”
　　“谢陛下。”
　　赤莺不打算先开口，所以她坐定后，静静地凝望国王。毕竟，她是受邀而来的。
　　“有件事，我想改动一下计划，希望你同意。”威姆斯说。
　　“您请说。”
　　“之前，我希望退位后领封地和你一起居住，并且要在托兰城的附近，因为有些事还需要我们携手处理。”
　　“是的，您之前是这么说的。”
　　威姆斯的表情微动。
　　“计划变了，我会留在王宫。”
　　这句话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赤莺小声问：
　　“那我呢？”
　　“你有任务，那件事情，还需要你去做。我依然会全力协助你，只是从王城到托兰，距离稍远，会有一点影响。”
　　“……”
　　“身为一国之君，我对你食言了，是我之过。”
　　“陛下，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其实是……”
　　赤莺说着，缓缓站了起来，朝国王靠近，并最终停在离他半臂远的位置，抬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
　　“您打算，和我分开。”
　　威姆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水雾。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
　　威姆斯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没有选择。”
　　“但您是国王。”
　　“三天后就不是了。”
　　“为什么这么快？”
　　面对赤莺拧紧的眉头，威姆斯不着痕迹地叹息：
　　“退不退位都一样了，这个国家名义上属于我，但实质上属于卡尔。他做了很多事，包括……取代我。”
　　“这是您希望的？”
　　“……是。”
　　威姆斯没有露出任何愤恨或不快的情绪，不如说，当他选择这个儿子为王储时，就大致猜到了结果。
　　他需要证明自己选对了继承人，这也必然会有代价。
　　卡尔不希望退位的父王再有新欢，尤其是赤莺这样富有盛名的人。他所希望的，是退位后的国王在他眼皮之下安享后半生，并不再诞生任何可能影响到继承顺位的王室成员。
　　假设允许他的父王和赤莺住在封地，他们会脱离卡尔的掌控，甚至连封地周围的政治环境都有扭曲的可能。
　　再者，前国王为什么要远离王宫居住，这种事没有先例，也不会给舆论带来什么好风向。
　　当卡尔委婉地讲出这些后，着重提及威姆斯内心最担忧的一点：赤莺的身份会改变，从帮助崖塔国的法师，变为退位国王的情人。她恐怕很难脱离这个头衔的负面影响，对一个游走于各国之间的法术大师的声誉而言，更是一种隐性的破坏。
　　“你如果恨我……”威姆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就恨我吧，我总是觉得，应该还你自由。我曾经是打算把你考虑进我的未来……但想了这么久，我没办法否认一件事，就是我们之间，爱情并不是第一顺位的事。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责任，这些东西压在我们身上，也隔在我们之间……”
　　赤莺缓缓低头，双眼也在变得模糊：“是，您是对的。我其实也很清楚，因为您不曾许诺我任何身份，我有预感，只是……很久没这么心痛过了。”
　　说毕，她轻轻推开威姆斯，将手上的王后之戒取下，放入他的手中。
　　“唉……陛下，我不怀疑您对我的感情，但是，没有人可以取代她在您心中的位置。”
　　威姆斯攥着戒指，它在他手中反着柔和的金色的光。
　　“我也是。我和您说过我年轻时候的事。我们各自的伤实在太重，是无药可医的，已经改变了人生的走向。或许，这是我们的人生错误相交的原因。”
　　赤莺这句话后，他们沉默了一会，国王说：
　　“我该怎么补偿你？”
　　“您不欠我。”赤莺轻声说，“而且……即便断了这层关系，我们依然需要互相协助，直到那件事的成功。”
　　“你说的对，但我必须对你补偿。”
　　威姆斯在原地踱步，想了想之后说：
　　“你还给我了王后戒指，我会再给你一枚军令章。它可以在加急信上加盖，然后这封信会以战报的名义直接送达我的手中。这枚印章虽然权利不大，只能传信，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抛开所有事第一时间处理你的消息。”
　　赤莺明白，威姆斯依然想保留她向自己求救的渠道，但他即将退位，恐怕到时也力不从心。
　　但威姆斯保证，无论用什么方法，他一定会信守承诺。
　　“那么，赐我新的印章这件事，需要卡尔殿下应允吗？”赤莺问。
　　“……他会同意。”威姆斯说。
　　“既然如此，谢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了，我请告退。”
　　“等一下。”
　　威姆斯拉住了准备往外走的赤莺。
　　他欲言又止，在与赤莺对视后，他眼神中充满了愧疚，还有些无法割舍，也没法言说的东西。
　　他撩开她的头发，亲吻了她的额头。
　　“我会一直祝福你。”
　　“祝福我什么？”
　　“……一切。”
　　她抬头看了看国王，嘴角划出一个忧伤的弧度。
　　“谢谢您，陛下。”
　　望着赤莺的背影，在她出去的那一刻，威姆斯陷入了恍惚之中。
　　似乎才刚和她见面，刚认识不久，为什么就分开了。
　　什么时候动心的，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第一次请舞，还是一次意见相左。他曾有一度认真考虑过是否与她一块度过下半生，但终究不行。他是没有自由选择人生的可能的。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赤莺在王宫的走廊上快步走，她试图让呼吸变得均匀。在尝试了数次后，她做到了。
　　接着，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已经调整完毕，眼睛里多余的液体也收了回去，看起来一切正常，不会有人怀疑她刚才动过情绪。
　　她告诉自己，她是赤莺，大陆屈指可数的法术导师。等待她去做的事还有很多。
　　除了胸腔里那颗隐隐做痛的肉，没关系，过段时间也会恢复正常。
　　如果她愿意，没有谁可以真正影响她。
　　“托兰城……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去了。”她自言自语道。
　　当她回到公馆后许久，萝雅才被送回来。
　　看得出来哈罗德的训练没有手软，小姑娘整个人从身体到内心都非常凌乱和疲惫。她下马车后看到微笑迎接的老师，两眼瞬间散发出得救的神采。
　　但是，她没有立即扑向老师，而是转身面向自己的教官，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将军，我可以回去了吗？”萝雅尽力发出洪亮的声音。
　　“可以。”哈罗德答复。
　　“是！明天见！”
　　于是萝雅大步（但腿发软）往老师走去，向她使了个委屈的眼神后，迅速钻进了公馆大门。
　　“哈，果然。”赤莺看了哈罗德一眼。
　　“嗯？”对方表示不解。
　　“果然还是变成士兵了，可怜的萝雅。”
　　哈罗德面露无奈。
　　“也好，我总是狠不下心严格对待萝雅，虽然她很争气。换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师，她或许能学到更多东西。”
　　“这话不太对，你们之间并不只是单纯的师徒。”哈罗德说着，将眼神抛过来，直视赤莺，“还是说，想把你的学生送给我？”
　　赤莺笑了笑，但她没法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哈罗德灰色的眼睛，很快让她想起国王。
　　“说不定会呢，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启程前往托兰。那时，萝雅只能拜托你了。”
　　“什么？”哈罗德皱眉，向赤莺靠了过来，“你去托兰？干什么？”
　　“有事情。”
　　“不能说？”
　　赤莺点点头。
　　感觉到什么的哈罗德，他的眼神愈发有穿透力，就连此时的赤莺也被注视得有些不自在。
　　“今天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私事，与你无关。”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只有你去托兰？你为什么冒出把萝雅托给我的想法？”
　　“……”
　　赤莺没打算回答，但哈罗德已经猜到了一半。
　　“不太安全，是吗？”
　　“没有的事，你想太多了。”
　　“托兰离边境不算远。”哈罗德说。
　　“不，你不要做任何事，不要来托兰！”
　　哈罗德瞥了她一眼，跳上了他的马车。赤莺后悔了，不该告诉他自己的行程。她追了几步掉头准备离去的马车，但车子起步很快，她只能喊道：
　　“哈罗德！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你却这么紧张。”哈罗德回头冷笑了一下，“你不用担心，你去托兰，我之后回边境，各有各的任务。你现在该好好想想你的宝贝学生怎么办，是跟着你，还是托给我。”
　　说毕，将军挥动马鞭，驾着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