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英晓

8、八

　　我迎上前去，站在他面前。
　　“谢朗然，这样漆黑的夜晚，你怎么坐在这儿哭？你爸爸妈妈呢？”
　　谢朗然这三个字就这样从我嘴里轻轻吐出，我从来不知道，这一生我江小艾的声音也能如此婉转清脆悦耳。你听过大珠小珠滚落玉盘的声音么？如果没有，那你这一生也不会体会得到，托谢朗然的福，我这一生，第一次觉得卑贱如江小艾，却有也值得自恋的地方。
　　吸了吸鼻子，指指门上的大铜锁。
　　“我下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没有司机张叔叔，等候坐车回家，就看到门前锁了这个，我没有钥匙，打不开。”
　　“那你家佣人呢？就是我常常看到的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你说桂嫂么？我回来看到她，她只说我爸妈被关起来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然后就背着包走了。”
　　什么？这叫什么事？天底下有如此丑陋的人？还是一个老妇人，呸！亏我看错了她。
　　“那你就一直坐在这儿？都没有人理你吗？你的林嘉嘉呢？”
　　听我这般说，他更是撇撇嘴要哭。
　　罢罢罢，不再问下去了。今日种种事发生太多，我实在不堪负荷。
　　“谢朗然，你还记得我吧？就在对面鲜花店，你买过我五束鲜花！”
　　他只点了点头。
　　“那么，你愿意今夜到我鲜花店住一晚么？或者明天你爸妈便回来了也说不定。”
　　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深叹口气。
　　唉，这单纯的小小少年，想必不知道现在已处于何种田地。听到不要做在漆黑夜里的冰凉石板上便露出笑脸。
　　我拉着他轻轻穿过马路。
　　这样的夜晚，我终于和我的谢朗然牵手相伴，一起走过这条马路。
　　打开我温暖的小屋。
　　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看我的谢朗然，这样的深秋，却仍是一件薄薄的T恤衫，可惜今日没有那高头大车避风，也没有那朱门深宅温暖。难怪刚才拉着的手冰凉，身体瑟瑟发抖。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桃木箱的最上层拿出纯白柔软的毛衣，我知道这件衣服他穿上必是十分合身。
　　看谢朗然穿上毛衣，听他肚里传来的咕咕叫声，他不好意思的看看我。
　　听他肚里的声音，我才想起这一天我也还没有吃任何东西，这一天，我们都累惨了。
　　我打开卧室旁边的小厨房，简陋的橱柜里只有一颗鸡蛋几根葱，还有一把面条。
　　这样简陋的生活我是过惯了，可怜我的谢朗然，过去这些年他怕从来不曾有过挨饿的机会吧，遥想那样的朱门深宅，一日三餐的菜香穿过马路都飘到了我这简陋的小橱房。
　　“谢朗然，你吃面条吗？”我如此问，心里却在叹气，如果你不吃就只有挨饿，这样夜深人静的夜晚，我没有点石成金的手指。
　　看他吞了吞口水，点了下头。
　　我的谢朗然，看来将来也是个能顺流逆流的人物。
　　洗净手指，铁锅上倒点油，剥开鸡蛋切碎葱，十分钟后已蛋香满屋。
　　回头看谢朗然，腰杆挺直双手垂膝端坐在小桌旁，纵然落到如此田地，却还是我梦中的笔挺模样。只是现在旁边没有老师吟诵唐诗宋词，没有老师讲解数理几何。我的谢朗然，连等一碗鸡蛋面都如此尊贵不凡。
　　盛上面，把那颗仅有的煎的两面焦黄的荷包蛋摊放在上面，洒点葱花。
　　两碗面条放在小桌上。
　　“谢朗然，我们吃饭了。”
　　他没有动筷子。抬起头明亮的眼眸望着我。
　　“你没有鸡蛋吗？”
　　“哦，我最不爱吃鸡蛋。”，夹起一筷面条放在嘴边，我淡淡地说。
　　“哦。”
　　听了我的话，他从容的拿起筷子。
　　放下手里的筷子嘴里的面条，我只静静的看他吃饭。
　　一个饿极的孩子，面对眼前喷香的面食，他不是应该狼吞虎咽，囫囵吞枣？
　　可是他是我的谢朗然。
　　一块黄灿灿的鸡蛋在他的洁白细齿边轻轻翻飞，如小鸡啄食般，一口一口，然后细嚼慢咽，那样平平凡凡的鸡蛋，看他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在吃龙虾大餐。
　　我看着那块黄澄澄的鸡蛋，在嘴里无声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不喜欢吃鸡蛋？鬼才相信。这一生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鸡蛋。
　　小时候每逢生日时最最渴望的便是母亲能给我煮个白水煮蛋，如果能染上红艳艳的颜色那便更加完美，可惜那样的福利只有我那亲爱的庆雨弟弟才有。
　　无数次我曾想从他手中夺过一个尝一下，可是却不敢下手，纵使鸡蛋再美味可口又如何？它吃了又不能飞，父亲会抓住我，然后狠狠地揍。
　　面对我坦荡如玉的谢朗然，我竟然能撒出谎，有点汗颜。欺骗这样纯洁的少年，上帝啊，我也是不得已，你可千万不能让我下阿鼻地狱。
　　“我口渴了，有水么？”
　　我正沉浸在自我挣扎中，一双晶亮的眸子又望向我。我慌忙站起来
　　“哦，有的。”
　　打开柜子，我松了口气。
　　“谢朗然，纯净水好么？”
　　“好的。”
　　吃饱喝足了，我收拾好碗筷，看谢朗然，已趴在小桌上，困倦地睡去。我摇一摇，把迷迷糊糊的他拉到床上。
　　轻轻地关了灯，自己亦轻轻躺在旁边。
　　黑暗中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轻响在我耳边，穷尽我所有的幻想，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生能有这般和他接近，是梦么？这一晚，伴着我的谢朗然，我在梦中睡去。
　　第二日早早醒来，看向旁边，还在浅眠的谢朗然。昨日种种一时历历在目。
　　摇醒他，”谢朗然，你不上学了么？快醒一醒!”
　　朦朦胧胧睁开的睡眼慵懒而又温暖，忽然又如小鹿般惊慌。
　　不禁轻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置身陌生地方。
　　看他满脸的疑惑和不安，我拍拍他的手背。
　　“谢朗然，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
　　“爸爸叫谢长云，在D城县政府上班。”
　　“那好的，你今日还去上学，我去帮你打听一下，等你放学回来说不定他们已经回来了。”
　　吃过早餐，打一辆出租车，送谢朗然去上学。
　　这一生第一次坐出租车，第一次进县城，这些第一次对于我来说都不是很重要，最重要的是，第一次送谢朗然去上学。
　　以前幻想过无数次谢朗然上学的样子，今天幻想终可变成现实。
　　下了出租车，看一袭白毛衣的谢朗然缓缓消失在校门内，那雪白的白毛衣带着的我幻想终于可以陪伴谢朗然左右。
　　这样雪白的白毛衣我的桃木箱里还有四件。
　　从五年前学会编织开始，每一年我都会织一件，我会织无数种图案精美，色彩艳丽的毛衣，可这样的毛衣我只织过五件。软软的开丝米，简简单单的元宝针，高高的套头领。幻想它们穿在谢朗然身上，纯洁如天使。
　　收回不舍的视线，转过身坐上出租车，到县政府大院。说出谢长云的名字，听者皆惊，如遇麻疯病人般躲我。
　　看来形式真的不妙。
　　苦苦哀求。好不容易有一位老爷爷，大概见我实在可怜，便把我拉到一旁。
　　“小姑娘，你是谢长云什么人呀？”
　　“老大爷，我是他邻居，他儿子托我来看一下他们的，他们出什么事了，走得如此匆忙，都不告诉一声。”
　　“唉，实话告诉你，之所以他们走的急，是因为他们夫妇涉嫌一桩受贿贪污案，上级检查机关已把他夫妇二人‘双规’在郊区，暂时是不能去探望的”
　　‘‘双规’是什么意思？”
　　热心肠的老爷爷又给我解释半天。
　　原来如此。想不到那样美丽的妇人竟也能做出这样丑陋之事，不知那谢长云又是何种人物。
　　既如此，我的谢朗然，怎么办？
　　在城里又找人打探了下谢长云的生平。我就不相信，这样一个富贵人家，怎么出了事竟这么冷清，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么？
　　打探后才知道，不相信也不行，原来谢长云夫妇皆是孤儿，从小身在孤儿院，又怎么能有半个亲人？唉，看那朱门深宅，谁曾想也有这般历史，可是有这般历史的人能拥有这那朱门深宅，也不禁叫人佩服，这中间大概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唉，这个世界上，看来不论富人穷人都有各自的难。似那般朱门深宅，如今难道真要树倒猢狲散了么？

　　守在校门外，等谢朗然放学。

　　看谢朗然出来，接他上车。那温柔澄澈的脸上，竟有微微的泪光闪烁。
　　“我爸爸是坏人么？是贪污犯么？他要做牢了么？再也不出来了么？”抬起泛着泪光的眸子，柔软而纤细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摇动。
　　“你听谁说的？”我低声轻问。
　　“林嘉嘉说是从她爸爸那偷听来的。”
　　看那一脸伤心担心的脸，我不禁心悸。谢朗然，可怜的谢朗然，有这样天神般孩子的父母怎么能做那些伤害他的事呢？可是，他们或许也是想让他更好吧。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粗燥的手中，看那十指尖尖阳春手，雪白光滑的手上脉络分明，那双手大概从来没有沾过一丝尘埃吧？没有洗过一幅碗筷吧？没有叠过一床被子吧？再看我的手，不禁摇头。
　　“谢朗然，你爸爸给你买过你最喜欢的玩具吗？”
　　他点了点头。
　　“他陪你到你喜欢的地方玩过么？”
　　他又点了点头。
　　“那他打过你吗？”
　　他摇了摇头。
　　“看，谢朗然，你有个多么好的爸爸，别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他对你好，那就是个好爸爸，对不？”
　　我看谢朗然疑惑地点了点头。
　　谢朗然，你多幸福。如果我的爸爸，他给我我最想要的东西，陪我玩，对我温柔呵护，那么哪怕他杀人越货，做尽坏事，他还是我的好爸爸。
　　和谢朗然回到我的小屋，坐在店前看马路对面那豪门深宅，曾经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朱门，现在却已门庭冷落车马稀少。
　　唉，自古至今，从来是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少，看如今这谢宅，怎不让人叹世态炎凉，人情冷漠!
　　再看向旁边的谢朗然，心头一痛，只是一天的功夫，那温润如玉，恬静优雅的纯真少年，已是额头深皱，眉头紧锁。
　　我纯洁无暇的谢朗然，这一生就要和他的快乐告别了么？想到此，我不甘心。
　　我曾发过誓，伤感和遗憾永远不会属于你，谢朗然，你生来这世上就只应该笑的，你的笑，是江小艾唯一的希望。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要静下心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