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英晓

9、九 九 紧紧

　　九
　　紧紧盯着那朱门，想象谢朗然在里面欢笑的模样，曾经的他必是众星捧月般，受尽众人恩宠。
　　想起谢宅曾经的熙攘，心头一动。
　　“谢朗然，你们家以前都和哪些人来往？就是你爸爸有哪些朋友啊？”
　　我看他一副茫然的样子，还是说出了好几个叔叔伯伯的名字。
　　够了，这几个就足够了。我在报纸电视上常常看到他们露面，个个都是D城的头面人物。
　　我到街上买些信纸信封，趴在我的小桌上。
　　江小艾看过不少书，可是正儿八经写信还是头一遭，尤其还是写这种信。
　　谢朗然端坐在小桌对面，双手托腮，愁眉苦脸地看我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把写好的信撕了。
　　“你在做什么呢？”
　　我拍了拍他的头：“小家伙，放心吧，你的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撕了写，写了撕，等我撕了满地的纸后，我的几封信终于完成了，封上信封，整理好床铺，
　　“谢朗然，早日休息，放心吧，你的爸爸妈妈会回来的。”
　　躺在床上很久，看睡梦中的谢朗然，连梦中都微蹙眉头，右手缓缓把他的眉展开，
　　“谢朗然，似你这般纯洁如天使的孩子，愿上帝能保佑你!”
　　我摸了摸枕下的几封信，不禁无声地冷笑。
　　这信是我以谢长云的口气写给那几个谢朗然口中的叔叔伯伯，我相信对他们必定很有用。
　　自古以来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是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却也都知道，书生写的书却很管用。江小艾这一生，什么事都没有做，可是自认读的书却也不少。自古至今，官场都是个黑暗的地方，谁又比谁干净？
　　远的不说，就说这小小D城，落日坡上的金葵多吧，这D城的贪官污劣却比那金葵还多上不知多少倍。今天出个副县长，明天再来个书记，我从能看懂报纸电视起，这些个坏东西就没有断过，哪一个贪官背后能干净？可是独木必定不能成林，谁又能一手遮天？我不知道谢长云有没有贪污受贿，就算有，那也必不是他一个的事吧？哼，卑贱如红楼梦中的小小门子也知道，”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这些个整日混迹官场的人会不知道？哼，估计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染一身腥。你当谢家没人了么？那江小艾就提醒你们一下，他谢长云落马了，对你们也没有好处，拔个萝卜带出坑，大家一个藤上的瓜，谁也别想落下谁。
　　谢长云啊谢长云，只希望你为了我的谢朗然能坚持住。今天听那个老伯伯说那”双规”，大概就是个心理战，只要你沉的住气，这个社会的法律虽然说不见得健全，却也绝不会用没须有的罪名帮你定罪。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看着越来越愁眉苦脸的谢朗然，我的心也日益沉重。过去一个月了，谢长云夫妇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是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事，现在，除了等待也就只有等待。
　　等待的同时，日子却也还是要过的。我每天还是要乘出租车送接我的谢朗然上学放学，为他做最可口的饭菜，谢朗然，我知道我不能代替你的父母，但是能给你的最好的，我都会给你。只希望你能幸福一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古以来都是那些流言蜚语最喜欢的话题，每日我走出门外，看到那些个丑陋嘴脸，不过似我这般的人这一切都早已习惯了，至于那纯洁的的谢朗然么，大概到如今也不知道流言蜚语是什么吧？这样也好，谢朗然，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这些，就算你的爸妈不回来，有我江小艾在，定也要使你周全。
　　我一个人的时候，花费很少，织些衣服卖点鲜花礼品度日也缀缀有余，如今有了谢朗然，就只那上学乘出租车的钱也负荷不起，只能挑灯夜战了，不过在夜晚的日光灯下，伴着酣睡的谢朗然，也常不自禁地满足地想，如果这一生就这样过了，那也是我江小艾最大的幸福了吧？可是自私过后，却又不禁自责，我单纯的谢朗然，至今还在满怀希望地等他爸妈回来!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正坐在花店门口织我的毛衣，这件衣服是我最新设计出来的花式，绿色的毛衣上六朵粉嫩的牡丹花竟相争艳，取意花开富贵，中国人自古以来的劣根性，以为穿着吉祥衣，带着吉祥物就能幸福一生，为此，他们不惜花费巨资。哼哼，这个世界上，就从来没有不劳而能获得的。唉，现在社会竟争激烈，连穿个毛衣也要想尽花样，没有办法，为了迎合市场，也只有绞尽脑汁，不断玩出新鲜花样。
　　谢朗然坐在我旁边坐功课，空气里是温馨的静谧。
　　“爸爸，妈妈!”
　　我听见谢朗然清脆而惊喜的声音。
　　抬头看，一男一女还有谢朗然紧紧拥抱在一起。很长很长时间。拿着毛衣，只呆呆地愣在那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紧紧拥抱的的三个人大概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我，只得不舍的分开。
　　那曾经温柔清丽的妇人此时已是满面憔悴，是思念你的心肝么？
　　再看向妇人旁边，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风度儒雅，目光温和，这般模样还真想不出是个会贪脏枉法的人。可是又一起，这个世界上衣冠禽兽也是有不少的。
　　“恭喜谢先生谢太太回来!”我只微一颔首。他们回来了，谢朗然的世界也回来了，从此以后我还是江小艾，他也只能是和我相隔遥远的谢朗然。
　　谢氏夫妇自是不停声地向我感激，我却不惊不宠，笑话，我这一切只为我的谢朗然做，跟他们却是没有关系。
　　“你叫江小艾吧，我们夫妻因急事出门，本来很不放心朗然，后来向同事打听说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照顾，江小姐的恩情我谢家将来一定会报答的。”看那男人疼爱地抚着谢朗然的额头，看着他完好无损的谢朗然，我知道这必是他发自内心的话。
　　报答么，当然很好。谢先生，我只希望你以后还能记得说过的话。施恩不图报这种傻瓜想法我江小艾自是不会有的。
　　看那三人相拥着走出我的花店门。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抓起桌上的书包，一时心急连手里的毛衣也一起抓着往门口追去
　　“谢朗然，你的书包忘了!”
　　三人回头，谢长云回身接过我的书包，又看了看我拿在手里的毛衣，若有所思地问:”这是你织的么？很漂亮。”
　　我点了点头。
　　我愣愣地看着那三个人相互扶持着走向马路，谢朗然，恭喜你，终于又回到了你的朱门深宅!
　　我看见柔和的晨光中，被紧拥在爸妈胳膊弯里的谢朗然忽然停住，缓缓回头，冲我温润的笑。
　　“江小艾，你是个好人!”
　　三奶奶说，我是一个苦命的人
　　父亲说，我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
　　周围那些流言蜚语说，我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谢朗然说，江小艾，你是一个好人。
　　看着那个沐浴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的的身影，我的眼里一阵酸痛。
　　江小艾，你是一个好人。
　　这样的一句话，仿佛轻抚过我的心头，带走所有的痛。
　　三奶奶死了，谢朗然也回到了他的世界，我呢，还是要过着自己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生活。
　　我知道，这一生，还很长，我当然不能就一直看着谢朗然生活，就算我肯，别人也不肯。人啊，既然选择了活着，似乎活着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事了。
　　父母已经明里暗里催促了我不知道多少次，他们说，村西头的丽红都结婚了，孩子都快有了。像我这样的人，没有高深的文化，还是一个瘸子，最好乘着年轻，赶快找一个归宿。
　　我听了只是不置可否。
　　结婚吗？像我这样的瘸子，正常人有谁会愿意娶我？也就只能嫁个瞎子，聋子。。然后再生一窝小崽子，继续过这样的贫苦日子。这样循环往复，生生世世也就无穷止境了。
　　这样的生活，我不要，再也不要了。
　　就算不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些天使一样的孩子，我也不要。似我这般如草芥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是少点的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这般死性的人，父母却也拿我没有办法。
　　我的二妹却已结婚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而今她又已大腹便便。丈夫是个赌鬼，每日混迹于赌桌，家里也是穷困潦倒，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循环往复，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从我懂事以来，就知道，落日村除了那满坡黄灿灿的向日葵，还有三样东西是最多的，穷人多，赌徒多，贪官多。
　　这个现象祖祖辈辈无穷已。当然，我的父老乡亲们一代代也在盼着能改变这样贫穷落后的现象，于是，一辈辈好儿郎出去了，走出了落日村，他们有的或者衣锦还乡，更多的，还是在外面四处流浪。
　　改变落日村真的那么难么？
　　看落日坡上那朵朵闪在阳光下的金葵，我曾一遍遍问自己。
　　我的乡亲啊，落日村需要的绝不是走出去，而是走进来啊。把外面那个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世界引进来。一个地方，只有经济发展了，才能有希望。
　　有了经济繁荣，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无所事事，大家的温饱问题解决了，饱暖思安逸，谁又会喜欢冒着生命危险去贪污呢？自古至今，越穷的地方，贪污的就越多，人一穷了，胆也就大了，反正贱命一条，怕什么呢？什么贪赃枉法的严重后果也没有温饱重要…。。
　　每每想到此，我手里的手杖恨恨地戳着地面，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我只是江小艾，我无能为力。
　　落日村的生命难道生生世世就这样了么？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