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英晓

7、七 在我20岁

　　在我20岁的那年秋天，我的三奶奶终于油尽灯枯，那坚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得到消息，我骑着自行车狂奔而回。
　　三奶奶，你等我。
　　三奶奶躺在床上，全身如干柴枯枝般，只有那双眼睛闪着智慧的灯。
　　随我一起赶回的还有我从城里请的一位老画师。
　　我为三奶奶梳理白头，整理寿服。
　　把那稀落散乱的银发圈成一个银髻，穿上早已准备好的寿服，那是我一针一线，密密缝织的寿衣。
　　落日村古老的传统，老人的寿服要由女儿缝制，可怜我的三奶奶只得纪蕙姑姑一个娇柔女儿，却英年早逝，那是落日村另一段惨痛的故事，亦是三奶奶今生心头最大的痛吧？
　　在那干枯无光泽的脸上抹些胭脂，干裂的唇上抹点口红。
　　我的三奶奶，纵使到了天堂，也是最美丽的天使。
　　在我心里，干净如我的三奶奶，此生只能上天堂，如果阎王敢来抢人，我定不会饶了他。
　　“傻孩子，何必这么张罗，人死灯灭，万念皆空，终是化为一堆白骨。”
　　“不，三奶奶，纵使化为白骨，我也要你成为最美丽的那一堆。”
　　“何必还请画师，浪沸金钱，你赚钱也不容易，我有那么多张相片，随便留一张作纪念便罢了。”
　　“不，三奶奶，现代科技的快餐文化，怎能捕捉你的一神一韵。那些机械下的产物，也只得个机械般的笑容，便是我泱泱中华数百年传承下来的丹青水墨，也难描你的丰彩，难留你的神韵。既如此，也只能请你将就了。”
　　栩栩如生的三奶奶就这样永恒停留在了老画师的笔下。
　　握着三奶奶的手，看着她不能瞑目的双眸，紧紧盯着我身后。
　　双眼红肿温柔绝美的江鱼站在我身后。
　　三奶奶，你不放心他么？你应该相信他的。
　　纵使命运悲惨如我，在你的恩泽雨露下也能迎风挺立，更不要说这风彩照人的江鱼。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以后他路上的风霜雨雪只能他自己遮掩抖落。
　　我又微微指着江鱼身边梨花带雨的苏葵，更何况还有这束阳光伴着他，纵使以后艰难坎坷，他们相濡以沫，必能撑过。
　　公远2000年的秋天，大智大慧的三奶奶在我和江鱼的手里长眠，干枯消瘦的脸上一抹笑容红艳艳的绝美。
　　十里长坡，哀鸿遍野。
　　落日村老老少少，倾户而出。
　　带着绝美笑容的江鱼，捧着三奶奶，伴随身后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走向落日坡的山头。
　　在那儿早已挖好了一个深坑，等着我的三奶奶。
　　腿脚不灵便的我，紧紧跟在后头。
　　这一生没有任何时候如此刻般痛恨我残废的腿。如果可以，我多想疾步狂奔，伴我三奶奶左右。
　　站在队伍的最后头，朝霞满天中看前面如龙般长的村民，他们每人手持一枝金葵，这是落日村永恒存在的金葵啊。
　　这一生，可有谁有我三奶奶般走得这般辉煌，这般轰烈？
　　没有！
　　知道做到如此，要操碎多少颗坚硬如磐石般的心？
　　我的三奶奶睿智一生，把她的一颗心分成了无数瓣，分给了落日村老老小小的村民。
　　现在，终是功德圆满了吧!
　　队伍停在坑前很久很久，江鱼怀抱三奶奶，看着落日坡下蹒跚而来的我。他耐心的等着我。
　　很多村民们都劝说要背我到那山头，可是我却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如果是别人，敷衍一下也倒罢了。笑话，这可是我的三奶奶，我要一步一个脚印亲自送她走。待月明星稀的时候，我留下的那些身影也能长伴三奶奶，给她解寂寞孤苦。
　　太阳升到正当中，我终于爬上了坡，不管脚上手上的荆棘划痕。
　　“我的三奶奶，小艾来送你一程。”
　　我扔掉拐杖，如蝴蝶般轻轻飞入坑中，我看到江鱼，把三奶奶缓缓放入苏葵手中，亦跳入坑中。
　　数年前我曾看霍达女士的<<□□的葬礼>>，江心月死时，他的哥哥和情人跳入坑中。那时还不懂。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必须亲身经历了才懂。
　　只是经历了，懂得时，已痛入肺腑。
　　我受苦一生的三奶奶，死后我怎忍心让这肮脏的坑中灰尘玷污你高洁傲岸的灵魂。
　　我们静静躺在这狭长的坑中，用身体擦拭灰尘，双手捡走小小土块。这些小小尘埃，你不要戳了我的三奶奶。她一生太累了，请让她好好歇息吧!
　　我躺在坑中，静静看蓝天白云。
　　明晃晃的日光中，云端那佛塑金身，慈眉善目，手执净瓶拂柳，那是普度众生的南无观世音菩萨，可是她慈悲的眉眼，不正是我的三奶奶么？
　　原来你是天上谪仙，下来普度众生，如今已功德圆满了，又回到你西方极乐世界。
　　三奶奶，不知你又将手持净瓶拂柳，坐莲花宝座飞向何处？
　　三奶奶，无论你在何处普度众生，偶尔得一空闲的时刻，请拂一拂杨柳枝，滴一滴甘淋露，滋润落日坡下的满坡金葵，让她们以热烈的笑脸改变落日村那些千年不变的陋习，保佑你的孙儿孙女子孙后辈，让他们在以后不平坦的路上能逢凶化吉。
　　三奶奶，有空的时候，你一定要来看看我，看在你照顾下的小艾，她会遵着你的指引，过幸福的一生。
　　三奶奶，当满坡金葵摇曳，我只当你来看我了，好么？
　　江鱼拉起我，我们轻轻的走出坑。
　　村民们满脸虔诚地洒下手中金葵，那黄灿灿的金葵，将伴随三奶奶生生世世。
　　随着金葵落入坑中的，还有我手中的一枝苦艾。
　　这枝苦艾，是我今春端午，从后园轻轻采落，采落那日，枝头有露珠晶莹，朝霞下那晶莹的露珠，一如三奶奶慈祥的眼神。
　　那一枝苦艾放在我的室内，和着我的体温，一直到深秋。
　　仿佛瞑瞑中自有天注定，三奶奶，小艾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去陪你，就让这带有小艾体温的苦艾长伴你左右，寂寞的时候，给你唱歌，孤独的时候陪你解闷。
　　当黄土将要埋没三奶奶，我看向江鱼，我们相视一笑。
　　从来没有此刻般，我们心意相通。
　　在那一笑中，我们都传递给彼此信念。
　　只要活人还活着，死了的人就永远不会死。
　　三奶奶，你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落日坡上，黄土垄中。
　　我的三奶奶，入土为安。
　　夕阳中我目送和苏葵相拥走下落日坡的江鱼。
　　得如此聪慧恬静隐忍的女孩长伴左右，江鱼，纵使前面路上坎坷，你必也能走过去。
　　人群尽散，一切平静。我平静的心，却不再平静。
　　谢朗然，此时此刻我多需要你在我身边，我不求和你相依相偎，便只远远地相望，抚平我心头的伤。
　　谢朗然，我的谢朗然，终此一生，我也只得你了。
　　谢朗然，我的谢朗然。
　　骑上车子，脚杖并用，我冲向那朱门深宅。
　　这样黝黑的深夜，即便我去了，也看不见他，我知道。
　　那么我去看一看他精灵的影子也可。
　　记得无数个朗朗夏日，月明星稀，老槐树下，三奶奶娓娓跟我讲述。
　　“人啊，其实是天地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生命，他们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即留下一个身影。天长日久，脚印散尽，可是那身影却永远停在那里，直待夜深人静，月明星稀，寂寞的时候，遇到有缘人，才会影影绰绰，相互走动。”
　　我的三奶奶从不会骗人。那朱门深宅前，我曾看过无数个重重叠叠的身影，他们温温笑，柔柔笑，淡淡笑，浅浅笑，谢朗然，只要是你的笑，无论是怎样的笑，都是我治伤的灵药。
　　我蹒跚地走到那朱门屋檐下。
　　今夜无月，便纵连身影也不得见，我低声叹息。
　　门前我曾坐过的石板上，一双星子闪闪发亮。
　　抬头看天，今夜确实无星，已是深秋，也不会有萤火虫。
　　那么这双星子到底是什么？难道？
　　我心头一阵狂喜却又不敢狂喜，心已经够苦，不想再承受。
　　蹑手蹑脚走到近前，天，可不是我的谢朗然!
　　我晶莹玉润的谢朗然，这样漆黑的夜晚，你怎么坐冰凉如水石板上，脸上还有两串珍珠般的泪？
　　我的谢朗然，是谁让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