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英晓

6、六

　　那日自谢宅回来，又已是月朗星稀，从落日村到谢宅，常人走大概一个小时来回，而我却用了整整一天，从下弦月离去走到上弦月的升起。
　　还好父母倒也没有为难于我，这样古怪的孩子，怕是他们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就好比毒药，纵使明知是毒药，也还是会上瘾的。没有办法，谁让我身就一副贱骨头呢。
　　听过谢朗然的声音，我的渴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
　　不行，一定有办法的。
　　远远的有一个声音传来，清脆而又嘹亮。听在我耳里，眼前却是一亮。
　　看，我就说一定有办法。
　　现在我只缺钱。不过我有一幅巧夺天工的好手艺，这一点倒也难不到我。
　　我为人编织，昼夜赶工。
　　在第三十一个清晨，我有了一笔钱。钱不多，却已够我用。我叫来苏葵，让他和江鱼到镇上为我买一辆自行车。我可不敢把钱给父亲，笑话，到了他手里，那钱还是我的么？
　　苏葵一脸的明眸善睐。
　　“小艾姐姐，你要学骑自行车么？自行车的好处很多对吧，学会骑自行车后变很方便哦，而且最重要的是，自行车很环保，老师说中国的环境太差了，人口又这么多，如果都用机械车那早晚会毁了环境的。小艾姐姐你真好!”
　　我只一笑，微微颔首，这甜美的小妞，连我也不忍对她摇头。
　　车子买来，一辆水绿色的永久。
　　看着放在槐树下崭新的永久，于我却似一只怪物，无从下手。
　　我买它不是很容易，但是我知道，比起买它，要想骑上它，就更不容易了吧？
　　从小我对自己说，小艾，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人不能做的事，只要下定恒心，就算铁杵磨不成绣花针，那也会比其它铁棒细很多。
　　永久啊永久，就算你棱角再多，我也要骑上你。
　　此后落日坡下白天黑昼就多了一个手拄拐杖妄想骑上自行车的人。
　　我知道背后有多少闲言碎语的声音，知道有许多人戳着我的脊梁骨说三道四。
　　这个世界上的人当然不会都像苏葵那样永远只有纯洁的思想。就连自己也不是呀。
　　试想我买自行车是因为我无能为力，你以为我不想买高头黑车？假以时日，我有能力了，看我不买个最高大的高头黑车，拉风地跑过落日村，驰骋向我梦中的天堂。环保么，算个屁。老天爷自造了万物，就得有让她存在下去的方法。如果没有，那就毁灭了吧，就算毁灭也不是我这一代的事了，我看过书，书上说地球最起码还能存活个二三百万年，哈，二三百万年，多么遥远，所以我们尽情挥霍吧，反正恶果自有我们的子孙后代来承受。
　　据我所知，自落日村有了第一个瘸子开始，世世代代还没有哪一个瘸子能扔掉拐杖使用助动力机械。村西头的丽红到现在为止还整日手拿一个小板凳，爬到东爬到西的忙碌。看她爬行的动作，冲撞着我的视觉神经，心总是很痛。
　　现在看我如跳梁小丑般围着一部自行车转，就连我父母也叹息地瞅着我。
　　笑吧，你们笑吧，待到我他日轻易地骑着自行车，潇洒地走过落日村的角落，我要用行动辗过那些丑陋的嘴脸，看他们惊讶沮丧，看他们惊掉下巴的模样。
　　木杖而木杖，你跟我数年，相陪我熟悉了落日村的乡间田野，今时今日，难道就不能把这小小自行车降服？纵使你不是我血里肉里所出，我们相濡以沫多年，想必也也沾上我不服输的性情。
　　一人一杖一车就这样在落日村的朝晖夕阴里，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复跌倒。
　　就这样跌跌爬爬中，光阴又过了半年。
　　半年后，我终于可以骑上自行车，优游在落日村的大街小巷。
　　朝霞夕阳里，一杖一脚夹着自行车脚蹬，别说落日村，就算整个天下又如何？还不是任我遨游。
　　嗯，我承认，远远地看着那一脚一杖下滚着的轮子骑车的人，是有点怪异。
　　可是怪异又如何，最重要的是，我可以骑着车子追逐我的梦。骑上了自行车，我和我的谢朗然就只有十分钟的距离。
　　那短短的十分钟啊，曾经需要我血肉模糊的走半天。
　　上学放学时，我就守在那朱门对面。
　　看谢朗然上学，放学。
　　偶尔伴随他的，还有那娇滴滴的天真女童。
　　看着他们排排坐在后车座的幽暗身影，我的眼里心里生生疼痛，遥想一年前，我曾趴在那朱门深宅外，听着那娇滴滴的声音，唤着我的谢朗然。
　　“朗然哥哥，我们荡秋千，朗然哥哥，你这次还是不能赢我!”
　　“林嘉嘉不要把脚升那么高好么，林嘉嘉小心点!”
　　林嘉嘉你这命运眷顾的幸运儿，此生可不要负了我的谢朗然，否则，纵使上穷碧落下黄天，化为厉鬼我也生生世世不会放过你。
　　我在那朱门深宅对面看那少年看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我除了编织我赖以求生的毛衣，就是守在那看我的谢朗然温柔如花的背影。
　　当然，也并不光是他的背影，这五年里，我曾很清晰地看过他整整十五次。
　　这要感谢我身后的”纯爱”鲜花礼品店。
　　从第一年的三月，到第五年的十二月，谢朗然的身影在这个不大的店里出现了整整十五次。
　　三月的时候，我看谢朗然放学的黑车没有直接进那扇朱门，而是停在”纯爱”的寒门外。
　　神秘的车门打开，下来了我的谢朗然。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天地一声惊雷
　　于是万物花开。
　　微卷的娃娃头下面是那闪闪发光的娃娃脸，那排列得当的五官让人无从下笔描述。
　　什么剑眉朗目，温润如玉，就算文采风流如白乐天，他也只能为杨玉环写一写<<长恨歌>>。
　　我的谢朗然，天下无人能描述。
　　如玉的颈项下系一根白生生的铂金链。细细的链子缠在颈下，下面两端是两粒如泪滴般剔透璀璨的水钻。
　　一件黄白相间的V领棉T恤小衫罩在身上简单而又干净。
　　所谓的玉人天生，丰神如我的谢朗然，纵使荆衣布褂也天生是个风流人物。
　　不若那些多作怪的丑人，先天不足，便也只能后天描描画画，涂涂抹抹。否则出去吓了人，那就真是他的罪过。
　　我的谢朗然，施施然经过我，经我过时，对我微微一笑。
　　那一笑，我失了魂魄三个月。
　　我亦知道，温润如我的谢朗然，必是常常对别人笑的，可是他对无数人笑我都不管，只这今天的笑是属于我的。今后的三个月我便只能靠这个笑打发时间，度过枯燥的光阴。
　　“还是一束粉红色康乃馨？”
　　“嗯。”
　　“又到了你妈妈的生日呢，时间过的好快哟!”
　　“嗯。”
　　听，花店的姑娘和我的谢朗然的对话声。
　　原来这一天是他母亲的生辰。
　　捧着一束粉色康乃馨，那辆高头黑车又把他载进了朱门深宅。
　　后来我问卖花姑娘。
　　原来三月是她母亲的生日，粉色康乃馨花语:愿母亲永远年轻美丽。
　　失了魂魄三个月后又看到了我的谢朗然。
　　还是那副模样，经过身边，一个温润的笑，然后走进花店，捧走一束红色的玫瑰。
　　红色玫瑰的花语，热烈的爱恋。
　　我不禁深叹一口气。
　　我的纯洁如羊羔般的谢朗然，你可知道什么是热烈的爱恋？你和那娇滴滴的林小妹么？我只但愿她能承受得起。
　　十二月的时候他又捧走一束”葵百合”，听他和卖花姑娘对话，那一天是他父亲的生日。葵百合花语:胜利，荣誉，富贵。
　　我明如朗月的谢朗然，真真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我也祝你母亲永远年轻美丽，祝你父亲花开富贵，至于那娇滴滴的林小妹，我只希望她莫负了你的深情厚谊。
　　第五年的十二月，他又走进了”纯爱”。
　　“这是我卖给你的最后一束葵百合了，我要结婚了，嫁到城里去，以后你只能到别处去买花了。”卖花姑娘一腔幸福的说。
　　“好可惜呢，我喜欢你这儿的花，她们离我家那么近，捧到家里，花瓣儿上还有晶莹欲滴的水珠。”
　　站在门外无声地听这两个对话，这是我第一次听我的谢朗然说如此多的话，伤感而又遗憾。
　　谢朗然，有我在，伤感和遗憾永远不会属于你。
　　第二日我带着五年来一针一线的积蓄盘下了那个鲜花店。
　　店里什么摆设都没有变，只是店中央多了一个酣态可掬有些历史痕迹的泰迪熊。
　　还有店名换了一块招牌。
　　由先前的“纯爱”换为“纯艾•燃”，底色由单调的白色换为朦胧的紫色，里面隐约浮现一朵郁金香。
　　紫色郁金香花语:永远的爱。
　　谢朗然，你放心，纵使光阴荏苒，只要你需要， “纯艾•燃”就会永远存在，那朵紫色的郁金香远远地望着你，对你倾诉我永恒不变的爱。
　　就这样我守着我的谢朗然，守着我的”纯艾•燃”，如果不是三奶奶的去世，不是谢朗然的家庭剧变，我和我的谢朗然，终此一生便只得这样俩俩相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