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英晓

3、三 在父亲背着

　　在父亲背着我的往返学校的途中，每一日我们都会经过一个朱门深宅，门前两个烫金棣字：谢宅。我趴在父亲高高的背上，伸着脖子也看不到里面的红砖绿瓦白墙。这个古朴而又华丽的宅子就座落在学校的对面，从落日村到学校的必经之地。
　　女孩天生爱做梦，虽然我是一个残废的女孩，可是谁规定一个残废的女孩就不能做绮丽的梦了呢?没有吧，所以我也有梦的权利。也曾看过睡美人灰姑娘，看过美人鱼和爱丽丝梦游奇境，我也无数次做过公主遇到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美好生活的美梦。
　　只可惜我是个残废。
　　我看过纯洁的睡美人被深情的王子吻醒，我看过温柔的王子为可爱的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就算是美人鱼，也能在巫婆的帮助下与王子华丽地相拥一舞，就算脚痛如刀割又如何，难道还有心痛吗？如果明知道不能得到，就算经过无数努力还是没有得到，那种痛谁能体会得到？
　　谁会体会得到？我会。
　　我的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只能如爱丽丝梦游奇境，只是我的南柯一梦。
　　只是我遇见了谢朗然。
　　那个明媚的春日的午后。
　　暖阳阳的太阳照在脸上柔软而干净，这样的午后，我喜欢拄着我的手杖走到学校门口那条川流不息的马路。看车水马龙。
　　我喜欢看着一辆辆车子从远方开来，然后驶向更远的远方，每一辆车上我都默默放一个希望，车啊，车啊，把我的这些希望带走吧，带向远方，更远方，仿佛一如我自己随着车子云游四方。
　　那一天我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大大的泰迪熊，我认识，在电视上看到过。那样大大的泰迪熊，柔软而梦幻，是所有少年男女所渴盼的吧!也曾经想着是不是要利用自己的残废，利用父亲的内疚让他也给我买一只，想想还是算了，比起那昂贵的小熊，父亲的内疚应该就没有作用了吧，纵使小小年纪如我也知道，何必自取其辱?
　　那只泰迪熊也看到我了吗?
　　他正向我走来。
　　我也向他走去。
　　我和我梦寐以求的泰迪熊只有一个马路之间的距离。
　　我拄着手杖一扭一拐，我的泰迪熊却也一摇一摆，我们之间仿佛天生的契合。
　　我只看到一辆呼啸而来的卡车，我的脑海里只有五个字-----
　　我的泰迪熊。
　　从来不知道，这一生我还能如此快速的飞奔，以后在看武侠书，那些所谓的大侠们临危不惧，身轻如燕，便也不会妄自菲薄，人在危急时，确实有无可描述的暴发力。
　　我扔掉拐杖，飞速地抱着我的泰迪熊，和那辆呼啸而过的卡车，险险只一个擦肩而过。
　　倒在地上后，我才发现，我的怀抱里，不只一个泰迪熊。还有一个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朗朗然如泰迪熊般可爱的男孩。
　　有许多东西是第一眼见到便生生喜欢的，那种喜欢延伸到命里，直到老死，便纵使死了也想要约好奈何桥上等三年啊。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朗朗然孩童时，也是孩童的我便也决定，这一生，他都会是我最爱的泰迪熊。我顾不得前肩后背手上肘上处处皆是擦破的皮，仔细探巡我的泰迪熊，除了那个棕褐色的大熊溅了点泥土，那个朗朗然的小男孩，毫发无伤。
　　怀里的泰迪熊温暖而又柔软，那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的温暖，从来没有触摸过的柔软。闭着眼睛沉浸于这奇异的氛围。
　　是谁抢走了我的温暖，怀中一空，睁眼看，一个温柔之极清丽之极美极……用尽我这一生所有的词语也描不尽的年轻妇人，旁边还有一个大概是她的佣人。
　　我只见她如捧至宝般的搂着孩童，口里”心肝宝贝”低声呢喃，眼里颊上一片泪痕狼籍。
　　我不禁冷彻心肺，我的泰迪熊，原来也是如庆雨般是别人口里的心肝宝贝。
　　看着那个美丽温柔的妇人，我多想也是她口里的心肝宝贝呀，如果可以，一如我的泰迪熊，那该是怎样的美满幸福。
　　确定孩童没事，抱着孩童俯身看我，旁边的佣人此时已伸手向我，把我拉起来，我却又跌倒，妇人大惊，以为我受伤严重。我只指指路中间那只手杖，刚才跑的急，已把手杖扔掉，可是这绝不是八点档电视剧，瘸了腿的女主人公或男主人公在危急关头为救对方临危不顾，在奋不顾身勇救对方后，发现自己经过刚才的激动仿佛似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瘸腿奇迹变好。最后男女主人公相拥而泣皆大欢喜如王子公主般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电视看多了就知道，真实的情节真的太少太少，虽然是骗人的，唉，却也聊胜于无。我们喜欢看电视上夸张虚假的剧情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可能的，可是现实生活中，傻子才愿欺骗自己，我向来自认聪明伶俐，我绝不做傻子。虽然内心中也有点恶作剧的因子，想如果我假装自己为救她的心肝而残废，不晓得她会不会感恩待德然后让我常伴她的心肝左右?
　　算了吧，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还有这种傻瓜般的思想。唉，到头来自己终是逃不了一个傻瓜的下场。
　　佣人帮我的手杖拿回来，我的老师也闻讯赶来了。
　　那美丽的妇人让佣人陪着老师带我到医院。我不动声色，尽管手上背上生疼，我只紧紧抓着那棕褐色的泰迪熊，其实我真正要紧紧抓住的是妇人手里的朗然孩童，只是太高了，我够不到，就只好抓着孩童手里的泰迪熊。仰着头，看着美妇，眼睛里是一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果敢坚毅。
　　“小妹妹，你很喜欢这个小熊吗?那我把它送给你吧，”复又低头对怀里的心肝说：
　　“朗然，看，小姐姐救了你一命呢，咱们把这个小熊送给小姐姐好吗?”
　　那明眸皓齿的孩童施施然放手，然后朗朗然地微笑，看着我。
　　妇人抱着孩童走了，我的手里只有一只溅了点泥水的泰迪熊。
　　朗然，朗然，朗然……。
　　我一遍遍地在嘴里心上默念着这个名字，果然是朗朗然一孩童。
　　从此便记住了吧?
　　从此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