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英晓

2、二 命运女神安

　　命运女神安排一个人的命运时，从来不会因为她到这个世上时间的长短而区分苦难的程度。
　　我五岁那年，也就是弟弟庆雨出世的那年，我成了左腿行动不便的残废。每日只能手拄一根父亲自一棵老槐树上砍下的枝丫当手杖，我们朝夕相对，互相支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磨平了它的棱角，它为我的手掌添上皱纹，以后数年的苍白日子里，能陪我的也只有它了，我们才是相濡以沫。
　　父亲为弟弟取名叫庆雨，庆祝老天送来的及时雨，在我残废的前一天，老天为父亲送来的及时雨。
　　“咚咚咚，吱吱吱”的声音唱响在落日村的角角落落，伴随这刺耳却寂然声音的，还有一瘸一拐的我。
　　人家说人要有自知之明，既然是一个瘸子，就最好安分老实地呆着，就算不自卑也省得碍人眼。
　　我不。
　　我喜欢在父母面前走动。
　　“咚咚咚，吱吱吱”“咚咚咚，吱吱吱……”，声音通过干脆的地砖穿破父母脑海然后射到心里，我喜欢看到他们脸上的内疚，享受他们的愁眉苦脸，然后心里冷冷地笑着，“活该！”
　　三奶奶说从小我就是个冷静的孩子，不争不吵，不哭不闹，无声无息，让人捉摸不透。
　　我只冷冷地笑。
　　争吵又如何，哭闹又如何？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争吵就能拥有，哭闹就能得到，这个道理从父亲臂弯掉下的艾草那一刻我已深深懂得。
　　如果一切不是早就注定，那么就只能靠自己，我没有灵活的双脚，所以争不过，哭闹又没有用，就只有冷静，好在那一场大病烧坏的只是我的左腿，我还有灵巧的头脑，我要冷静，待到机会，一击即中，才是真智慧。
　　三奶奶说，这个苦命的孩子，腿脚不灵便，终其一生也不能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这样整日待在家里，一生那么长，要用什么来打发呀，不如送她去读几年书吧，以后茫茫时日，寂寞了，也可以借着读书，打发些光阴。
　　也许是因为内疚，或许是因为爱吧,当弟妹都上学时，父亲也背起了小小的我。
　　向阳小学离家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穿过落日村旁边一座小镇，小镇的尽头便是。
　　在这条不近不远的路上，父亲背着我来来回回了五年，刮风下雨，电闪雷鸣；日升雪落，炙热冰痛……在那一个个太阳的东升西落中，明显得感觉到，父亲早就被生活压弯的腰更驼了。
　　偶尔的时候，也会从内心最深处散发出隐隐的疼痛。
　　然而，再深的内疚，终会因日深月久而慢慢淡忘，再多的爱，终会因岁月的侵蚀而渐渐磨灭，小学毕业后，父亲再也不愿背我上中学了。
　　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从来没有得到过,而是你曾经轻易的得到,却又无可挽留地失去,一如我最向往的奔跑如飞,一如我最渴盼的莘莘校园.
　　记不得有多少次坐在门前的老槐树下,看弟妹们嬉闹奔跑,他们玩123木头人,那一个个灵巧的娇小身影,左突右奔,仿若穿花蝴蝶.不能不眼热心跳呀.遥想五岁前,我也曾和她们一样,不,我跑得比她们更轻盈.手杖轻轻地敲击着石板地,眼睛看向远方,如雪片般的槐花飘洒在脸上身上,白茫茫的,像是梦,梦中,我跑了很久很久,轻盈而又灵活。
　　如果没有上那几年学,我不会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原来我也可以有很美丽的梦,尽管那梦如烟花般转瞬间烟消云散.
　　小学的第三年我认识了苏葵苏菊两姐妹,当然还有阳澈,至于江鱼,我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任谁看到这四个孩子,都只有”冤孽”两个字可说。
　　江鱼的旁边永远是那个可爱温柔又善解人意的苏葵。
　　江鱼是三奶奶的独身女儿江纪蕙也就是我小姑的独身儿子,如果不是三奶奶的火暴脾气兼性格古怪,那么落日村所有的人便都会明目张胆地说,他是江纪蕙的私生子。私生子,小小年纪如我便也知道,那是一个很不好的称乎。所以它也是我那不信天,不认命的三奶奶内心深处的唯一命门。
　　江鱼是我见过的所有男孩子中笑得最最温柔,最最美丽,最最迷人的男生。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我的谢朗然,我心中永远最美的风景。见过江鱼的人,没有不被他吸引的,或者是因为他的如纪蕙姑姑般的美丽,或者如春日般的温暖。当然,偶尔你仔细注意的时候,他的身上也会散发出一点点的阴霾。但是瑕不掩瑜,所以江鱼依然是整个落日村最美丽的男生。落日村最美丽的男生,自然就该配上最温柔可爱的女孩。自学校迎新会上第一次看到苏葵,我就知道,她会是江鱼的命门。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门,一如我的谢朗然,只是早迟而已。无数次我曾偷偷地窥探苏葵,我喜欢她身上的温柔,那么小的稚童女孩,却让我有母亲般的感觉,只因她的淡定,她的宁静,她的无欲无求的表情。那样的一个小小女孩,注定要幸福一生的,注定要有很多男生呵护,然后从她身上汲取温暖。一如江鱼,一如阳澈。
　　阳澈是阳惊鸿的儿子,而阳惊鸿即是向阳小学的创办人。虽然他很少在村子里出现,但是他是我们落日村最有钱的人,这一点连落日村的三岁娃娃也不会否认。
　　这样的家庭,既富且贵的出身,该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可是阳澈,却不快乐。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快乐。那样小的年纪,剑眉朗目,却又一脸的老成,很少看到他笑,除了面对苏葵。
　　苏葵之于阳澈,大概就像暖阳之于寒冬吧,我也曾无数次看到过阳澈,望着苏葵的背影,浅浅地笑,少年老成的脸上仿佛能听到薄冰的破裂声。可是他一生大概也注定只有望着苏葵的背影而笑了吧,因为那个让他笑的人,,眼里分分秒秒都只有她的江鱼哥,永远也不会为他转身,更别说为之付诸一笑。
　　还有苏菊。说实话,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会是个和我一样的女子,眼角眉梢,我们都是同样的骄傲,同样的自私,同样的愤世忌俗而又与这个世道同流合乌,为了我们的所爱会不择手段,会永不言弃，我们天生都是自己掌握命运的人。就算不能,也要与老天争一争，才不枉人活一世,草木一春，
　　苏菊喜欢阳澈,绝不下于阳澈喜欢苏葵,不输于苏葵喜欢江鱼。
　　他们四个的关系,在以后看过无数泡沫青春偶像剧后,才让我明白,原来虚构的背后,还是有真实存在的因子。浮光掠影,遥想数年以后,他们四个的纷繁错杂的关系绝不下于任何一出泡沫剧。
　　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常常兴灾乐祸地如是想。
　　不要问我为什么对他们四个如此关心,其实他们和我的人生真的没有很大关系,之所以对他们有点儿了解,只因为我那一条残废的腿。
　　试想一个人的腿不方便,行动便也不方便,既然腿不能常常动,那我就只有让脑筋常常动,让眼睛常常动.这样我才能觉得我还活着。
　　有时候人活着真的要通过别人的刺激才能有感觉。
　　所以看到街头巷尾的长舌妇们东家长西家短的传播着流言蜚语,我从不反感,反而认同,她们也只不过想证明自己还活着,想想漫漫人生,不能轰轰烈烈,注定寂寂一生,也只有如此了吧。
　　当然,说他们和我全无关系也并不尽准确。
　　他们之中我最常和苏葵接近，这一点有点奇怪,和我接近的不是和我同类的苏菊,而是苏葵，在以后的人生中,我也要靠近她才能汲取温暖吧。想到这一点,也就想明白了。
　　还有我的谢朗然。
　　朱门深宅中的谢朗然。
　　尊贵黑车中的谢朗然。
　　抱着泰迪熊的谢朗然。
　　我的谢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