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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我小心翼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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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清洗我的泰迪熊,就像抚摸着那个朗然孩童,当清水渐渐变浑浊,我的泰迪熊便也完好如初。
晒在春日的暖阳下,让风把它吹干,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矮枝上的泰迪熊,它对我浅浅地笑,我对它浅浅地笑。
我闭上眼睛,想向那一个朗朗然孩童,想向他柔软细腻吹弹可破的皮肤,曾经在我的手掌里,散发过他的温度。左手握上右手,却再也没有那种心宽体胖的温度。
沮丧地睁开眼,枝丫上却已没有了我的泰迪熊。该死的微风,难道你也想要抢我的泰迪熊。低头看树下,却是弟弟庆雨用玩过泥巴的脏西西的小手揪着小熊的耳朵。
“拿过来,那是我的!”我低声呵斥。
他竟不理,径直用脏手蹂躏着我的泰迪熊,背着我的身,竟想跑掉。
我这父母口里的心肝宝贝弟弟,平时娇他宠他,当然不会听我的话, ,我这不长的一生,也忍他忍了太多,那些忍耐,就算不心甘情愿,也只能忍气吞声,我知道,想要自己能安稳,就最好不要跟天斗,既然老天让他是个心肝。那好吧,我就处处忍着他吧。
可是这次,我决不会忍下去,庆雨,你是父母的心肝,你可知道,你手里的是我的心肝。
我一棍子扔过去,想跑,你还能跑得过我手里的棍子吗?
那一棍用劲极大,庆雨躺在地上,嗷嗷大哭,没有手杖的我,慢慢地爬过去,想要紧紧抓住我的泰迪熊。
我没有抓住我的泰迪熊。
我的腰上一阵剧痛,人滚到了旁边。
我躺在地上,离我的泰迪熊一个指尖的距离。
抬起头,父亲正如杀妻夺子般仇视着我,母亲在旁边哄着她的心肝宝贝。
心好痛,脸上却没有泪。
人说女人天生是水做的。这话对我,却是大错。
我从来不曾流泪,甚至,连汗也不流。
父亲怒斥我狼心狗肺,丧尽天良,就为一只破玩偶,忍心对亲生的弟弟痛下杀手。
我只冷冷地笑。
好父亲,你人心人肺,你有天良,为你的心肝,忍心对你的草芥女儿痛下杀脚。
我却什么也没有说,这样的人,跟他是有理也说不尽,不想浪费我的唇舌。
我只想抱着我的泰迪熊。
父亲先我一步,拿起了我的泰迪熊。
“放下,那是我的。”我轻声地对父亲说。
“只是一个破玩偶,你把它让给弟弟又如何?”父亲一脸气愤的说。
“只是一个破玩偶?可是这个破玩偶是我用命换回来的,虽然在你眼里心里我的命贱如草芥,可是,命就是命,我只有一条。没钱买么,有种,你也去用命换一个给你的心肝,管你卖身卖血!”我常看电视,里面的那些穷困潦倒的人遇到困难就卖身卖血的,便也随口溜出,说完自己心里却也泛着苦涩的冷笑。
父亲看着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的我,那眼神比杀妻夺子还要仇恨,伴随仇恨的,还有隐隐的痛,悲悲的愤,不甘心的认命。
那种感觉以后我长大了看了太多虚伪的人和事亦明白。
你道穷人最怕的是什么?是数九寒冬下大雪没有棉袄穿?是腹内空空缸里却没有一粒米?
不是,都不是。穷人最怕的,是别人说他穷。
那些所谓的人穷智不穷呀,如果亲历了就知道,都是骗人的鬼话,只可惜这个世界上这样骗人是无罪的,所以他们就一直说些鬼话欺骗别人麻痹自己。
其实啊,人一穷了,气也就短了,气短了,就要想方设法找些气出出。
看着父亲一脸的怨恨,呵呵,我知道,我抓住了他的命门,所以以后和别人争斗时,一定要抓住他的命门,一击即重,否则隔靴搔痒,必不能尽兴。
乐极总会生悲,就在我自鸣得意时,父亲手起脚落,连手带脚地把我踹了出去,和我一起摔出去的,还有我的泰迪熊。
远远地听着母亲的狂喊,”你疯了,她也是我们的女儿呀!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母亲哭天抢地的声音在我听来分外刺耳,却又无奈,母亲啊,母亲,今时今日,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只是你们的女儿,却不是你们的心肝……
槐树前面便是一条臭不可闻的水塘,我和我干净爽朗的泰迪熊就这样相依为命一起跌进这臭水塘。
这个世界上,不论是清澈见底的水塘,还是臭不可闻的水塘,只要是有水的水塘,就是能淹死人的水塘。
我浮沉在水里,腥臭的气味充斥我的心肺,□□了我的呼吸。
就要死了么?可是我不甘心。
因为我的谢朗然。
如果没有和他相遇,那这样一条贱命,没有也便没有了,省得长长一生,还要忍辱负重,心高气傲如我,却也是生生折磨。
可惜我遇到了谢朗然。
和他相遇,我的一生才刚刚开始。便纵使一条贱命,长长一生,能看他如花开笑靥,如星子般漆睛,如春风般的面颊,如玫瑰般的红唇,只便远远地看着,也会幸福一生。
浮浮沉沉,浑浑沌沌,我只紧紧地抱着我的泰迪熊。
我要牢牢记住它的手感,它的模样,以便来生相认。
谢朗然,来生你还抱着它,我们隔着一条马路相望,来生我要有一双完美的双腿,抱着你身轻如飞,我们一起到远方再远方,看长河落日,看大漠风光,我们策马扬鞭,纵情驰骋,过快意人生……
好么?
身体似万千蚂蚁啃噬般疼痛,口里似一辈子没有喝过水般口渴。
怎么回事?难道我已来到阿鼻地狱?可是像我这样悲惨的人难道死后也不能上天堂?岂有此理!我要和阎王理论。
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双睿智而慈祥的眸子。
“三奶奶,我没有死么?”
张开干裂的嘴唇,我低声轻问,声音沙哑而撕裂,一如被万千车轮辗过,却也透露着欣喜。
后来我听说,我落水那天,是闻讯赶来的三奶奶救了我。那样老迈孱弱的身躯,自一口臭水塘里把我救出。
三奶奶,我感激你。
自我出生至今,我的名字,我的上学机会,现在,我的命,都是你给我的。
三奶奶,终我一生,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了你的恩情!
坐在老槐树下,我小心翼翼地清洗我的泰迪熊,就像抚摸着那个朗然孩童,当清水渐渐变浑浊,我的泰迪熊再也不能完好如初。
有些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可以大雪无痕;有些事情过了却再也不能挽回,就似心头伤痕。
自那一次争吵,父母就再也不管我了,我知道,不是他们不想管,而是管不到。
我早就说过,我生来是要自己扼住命运咽喉的人,我不能管我的出生,但是以后的人生我总要自己决定。,你道人生能有几次呢?这样长长的人生,就只有一次,活下去,却不能掌控,那还要我怎样活?
可是我再也不能上学了。
那一年我才只有十二岁。
常常坐在老槐树下,遥望小镇,仿佛听到朗朗然的读书声,还有那红砖青瓦白墙的朱门大宅,还有啊,那宅院深深中的朗然孩童。我想像他坐在院里的秋千架上,那温柔之极清丽之极美极……的妇人轻轻推着他微微荡漾。
谢朗然,你荡秋千的时候,如果有风经过,你可以大声地笑一下吗?让风把你的笑声携带,有空的时候,捎给坐在槐树下的我,以慰我的寂寞和孤独。
整日坐在槐树下,孤独的身影被太阳拉长,可纵使在阳光下,却也如发霉般,日渐老沧。
三奶奶看我整日枯坐,便对我说,”小艾呀,整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教你些编织吧。以后帮别人织些衣服,收点手工费,也可以糊口。小艾呀,要记住,人活着,靠天靠地靠祖宗都是没有用,人活着呀,就只有靠自己。”
上帝关上你生命中所有门的时候,一定还在某处给你留了一扇逃生的窗户。
你问我为什么?
真真糊涂!
你道活着就这么容易么?既然上帝要你活着,就得给你活着的理由,光有理由还不行,还得有支撑这个理由活下去的求生本能。
我还真有编织的天份。
跟三奶奶只学了三个月,我的手已能织出各种精美的花纹。从来不知道,这一生我也能织出那么美的图案,起舞的蝴蝶,翱翔的兀鹰,驰骋的骏马,优游的锦鲤,无论是天空飞的,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在我的手里都能显出原形。
三奶奶欣慰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