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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我叫小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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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小艾,艾草的艾。
每年农历五月初五,是中国传统的端午节,这一天,落日村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一根翠生生,暗香扑鼻的艾草,后来听三奶奶说因为艾草具有驱虫避邪保平安的作用。
我出生的那一天,恰是端午节。
“阿福啊,恭喜你添了个千金,下半辈子有酒喝喽!”
听到接生婆阿林嫂这一声恭喜时,刚从田间回来的父亲脸上霎时一片阴暗,一捆绿油油的艾草从他臂弯“叭嗒”掉落。
“唉,又是一个苦命的女娃。”旁边的三奶奶苦涩地叹了口气。
落日村古老的祖训,男孩就似太阳般耀目,他们努力上进,奋勇拼搏,寄望着实现着落日村一代代坚定而又永恒的誓言。于是一辈辈男儿走出去了,然后或者衣锦还乡,或者流浪四方。
女孩子却很苦命,一如落日坡下的朵朵金色的向日葵,寂寞地守在那里,望着远方,把希望默默向往,日复一日,直到憔悴,直到枯萎。
父亲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奶奶直到生第七个孩子,才是个男孩,没等这个孩子长大成人,爷爷就去世了,临死前一遍遍呻吟,“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孙子出世,我死不瞑目呀!”那凄厉的声音久久回旋于父亲耳旁。
看着痛苦的父亲,“命,这都是命呐!”三奶奶凄然地说。
“就叫小艾吧,希望这名字能为你赶走那些命里的妖魔鬼怪,保佑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看着躺在一团破被絮里皱巴巴的我,三奶奶如是说。
那一年端午节,落日村家家户户门楣都插上了驱虫避邪保平安的艾草,只有我家门前一片光秃秃。父亲喝了整整一坛高粱酒,醉倒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庭院里那捆被父亲丢掉的艾草慢慢地由翠绿变暗黄然后枯萎干瘪,空气里流淌着被太阳蒸发的艾草的清香。
在这片清幽的暗香里,我的苦难生命刚刚开始。
后来妈妈又连续生了两个妹妹,父亲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暗。
母亲常常抱着我们,泪水汪汪地说:“怎么办,我死后黄泉路上怎么和公公交待!”
母亲口里的公公就是我爷爷。
上帝保佑母亲,第四个孩子终于是个男孩,那一天,父亲脸上像开了朵花般,尽管因计划生育罚款家里已四壁空空,除了那头父亲最爱的老黄牛。
一直以来我都很羡慕的老黄牛。常常看到父亲一个人温柔地拉着她漫步在落日村的夕阳中。落日的余晖笼罩那一人一牛,远远地跟在后面,小小的我,好生嫉妒,来生我也作做一条老黄牛吧,让父亲温柔地牵着我的手,低声呢哝,温柔呵护,那是怎样的画面,美丽温馨而遥不可及。
可是父亲却杀了那头老黄牛。在弟弟出生的那一天,落日村家家户户午饭桌上都摆了一盘红烧牛肉,红艳艳,香喷喷,我最爱吃的红烧牛肉。
从弟弟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吃过一片红烧牛肉,因为看到牛肉,我仿佛看到了那头年迈的老黄牛,还有夕阳下父亲沧凉的剪影。
弟弟出生后的第二天,我开始发起高烧,其实从前几天开始,我就一直不舒服,可是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不舒服,除了偶尔哭闹几声,可是那时候,父亲正兴高采烈地忙于照顾即将生育的母亲,托现代医学的福,已经照过B超,是个男婴。
高烧四五天一直不退,没有办法,父亲把我送到了医院。
“怎么现在才送来?也太不负责任了,孩子都病成这样了,太迟了。”听着医生冷酷地低喝,父亲一阵紧张,毕竟是自己血里肉里出的,父女也是连心的啊。
“医生啊,无论如何你都要救救她,求求你了……”“太晚了,就看她明天中午前能不能醒过来了,而且,就算醒过来左腿也是终身残废了,连日的高烧烧毁了左腿部神经,也就是我们说的小儿麻痹。”
父亲听了,本已老迈的面孔更加苍老。“医生,她还只是个孩子呀!你一定要救救她,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