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七·温柔的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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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未雨绸缪？什么叫防微杜渐？
这才是四年资深警察·搜查一课巡查部长·松田阵平的智慧，括弧虽然其中99.99%的时间都在搞技术性问题，又括弧，指做警备部□□处理班的王牌拆弹专家。
松田阵平在手机地图里输入一个小时前趁着千鹤子理智尚存的时机问来的地址，导航清脆的声音提示“据您九百三十八米，步行时间十分钟”。夜色正浓，这家居酒屋并不在主干路上，偶有一辆轿车孤独地驶过，零星几个行人穿梭在沉静的黑暗中。
一公里的路程是一段尴尬的距离，眼下身边这位喝断片的女生全身无力地靠在他身上，站着都费劲，更别说走了；十月的东京，固然称得上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但毕竟已不是盛夏时分，当深夜的风缓缓掠过，身着挂脖小黑裙、大片肌肤袒露在空气中的女生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栗，心里不自觉叹了口气，褪下身上穿的黑色西装外套披在千鹤子的身上，西装外套很长，而她的身型又十分瘦小，衣角垂在大约大腿三分之二的位置。随后，他绕到千鹤子的正前方，将她背了起来。
被惊动的千鹤子配合地将头枕在松田的肩膀上，双臂环绕住他的脖子。她的四肢冰凉，或许是刚才靠在瓷砖上的缘故；醉酒后温热的呼吸在他的颈边此起彼伏。
片刻，他的颈部肌肤感受到了几滴热泪缓缓划过，像寂寞苍山的土接住林涧溪水，随后耳边传来哽咽的声音，刺痛他的神经。
“小阵平，我以为你知道吗，曾经我以为自己会成为孤天里的鹤，没想到最后只是成为了写满字的纸。”
过去十二年里，绵矢千鹤子对他的称呼总是在不断变化着。
刚认识的时候是礼貌而疏离的“松田君”，熟了之后就叫松田，再后来她跟研二、千速姐也熟悉了，就跟着他们一起叫他“小阵平”——那是他人生中最柔软的称呼。而在十二年中，他们总在不断重复着重逢和别离的戏码，关系也总是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就像飘在空中的风筝，有时候离地面近一些，有时候离地面远一些，而每次当风筝乘风上青云时，他都不知道那根线是否已不在放风筝的人手中。
“你还记得吗……”
记忆的风声让她的声音变得不清，但支离破碎的语言也仿佛将他的灵魂抽离出此时此刻的街道，回到彼时彼刻的洪流中去。
“年少的我们曾经无数次争论正义是什么，我始终相信即便存在着一种对个体不利的正义，但若终将能使绝大数的人幸福，那便是一种终极的正义。我相信存在一种抽离出来的视角能让我明白世界何以为世界，这也是我以为自己一直想要、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但这一年以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重复别人说的话，我在做没有灵魂的事情，我以为我做的事情总归是无害的，哪怕他看上去没有意义。但不是这样的，我好像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我躲在'律师就是要为当事人利益考虑'的屏障下做着过去的我最不齿的事情，那么是不是这七年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十年前我信誓旦旦地和你说，语言也有力量，也可以实现正义、改变世界。但语言最后只是粉饰压迫、助纣为虐的诡计吗？
好痛苦啊，小阵平。
我好想念镰仓的海，春天的樱花、秋天的银杏，还有研二，我们一起去报国寺的竹林，谛观直入苍穹的竹枝，我和你说其实我也不认同迟来的正义是正义，可是抽签抽中的持方我也没有办法改变，辩论就是说服自己接受自己不认同的观点的过程。
人生是不是也是这样？说服自己接受不认同的观点，说服自己接受不想面对的事实，说服自己接受不认可的世间法则。”
酒精到底是什么？酒精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释放一个人内心最为隐秘的角落，或许是苍山白雪下暗流涌动的汩汩岩浆，或许是自悬崖峡谷之间冲向天际的鸿鹄，也或许是幽暗潮湿的岩洞深处倔犟攀附石墙的藻。
此刻他终于明白，“不是你的错”五个字才是最无力的表达，“不是”两个字是毫无说服力的主观论断，“你的”是“错”的定语，不是“你”的错，总会是别人的错。当这一句话说出口时，实际上就认定了确实存在着一个错误让本应直线向前的世界逆转翻流。
“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想着让你释怀的，”松田阵平听见在悠悠天地间自己的叹息声，“明明自己也一直做不到释怀。”
“既然痛苦是无法消解的，那不如就记住这种痛苦的感觉，然后走下去。”
——但我想你知道。
“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就算是十七岁的绵矢也不会对二十六岁的绵矢失望。”
——你始终是那一株孤傲的铁线莲。
抽泣声渐渐弱了，松田想她也许是睡着了。
远处是不夜城里永恒不灭的灯火，如同碎金一般洒落漆黑的天幕中，在无限遥远的尽头，天与地的黑暗融为一体。十七岁的松田阵平、十七岁的绵矢千鹤子、二十六岁的松田阵平、二十六岁的绵矢千鹤子，在一千三百四十步的短暂旅程中，冲破时间的屏障而重叠在一起。
***
托了千鹤子因为懒惰而把门锁换成指纹锁的福，两个人省去了在门口上演大海捞针找钥匙戏码的过程便轻松进了公寓的门。
松田阵平打开室灯，不大的单人公寓一眼可望尽，进门不远处一个摊开的行李箱还有零散两件未穿的衣服和出差用的生活用品，横亘在走进房间的必经之路中间；床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大一小两块外接显示屏，连接着放在可调节电脑支架上的笔记本；文件在房间里随处可见，散落在书架上、办公桌上，甚至占据了用于休息的床三分之一大小的空间，与之相对应的，用于调节生活氛围感的物件几乎没有。
整个房间杂乱而缺乏生活气息。
他将靠在肩头的女生半拎半扶地移到床边，或许是羽绒被的温暖让她感受到了熟悉的环境，方才还紧紧靠着他的女生倏地甩掉脚上的鞋子，然后乖巧地钻进被子里。暖色系的室灯照着她凌乱的发丝，低垂的眼帘下隐隐可见的泛红——那是一场大哭的无声证言，同样的副产品还有眼角几滴未干的泪珠和脸上与粉底混杂在一起而形成的斑驳泪痕。
好在目光所及的床头柜上放着一袋已经拆开的卸妆纸巾，松田阵平动作生疏地从中抽了一张出来，笨拙地在看上去已经熟睡的女生脸上擦了擦。或许是湿巾的冰凉，让她不自觉地微颤了片刻，随后突然握住了正在擦拭的手。
修长的手指与纤薄的手掌合力环住他的手腕，酒精作用下微微发烫的皮肤温度穿透了湿巾的冰凉。
“我好后悔啊……”
那声音很轻，是喃喃细语，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但他心像是被丝线猛然抽紧。
“如果那时候……”
轻声低语中仍然夹杂了抽泣的声音，散落的音节微弱地出现后又消失不见，静默的悲伤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沉默氤氲在这杂乱的房间中许久，松田阵平终于确认是她话未说尽便彻底睡过去了，平静的呼吸衬着舒展的面容，似乎已沉浸在一个好梦中。他按耐下心中繁多的情绪，轻轻松开握住他的那只手，放回羽绒被中；动作停顿了片刻，他又掖了掖被角，将她随手扔在被子上的手机放置在床头柜上。
***
千鹤子醒来时下意识地翻找自己的手机，隐约几缕晨光穿过高楼的遮挡落在窗边，她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后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还好，才七点四十八分，离上班还有段时间。每次喝酒之后，睡眠时间都会变得很短，但这显然并不是酒精带来最大的副作用。
从头皮开始不断渗入的疼痛攻击着头部的神经，千鹤子一手用力按着太阳穴，一边挪下床，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天旋地转的感知混乱，而在大脑一片芜杂的影像中，昨晚荒唐的记忆如抽丝般逐渐清晰起来。
请问，逃离这个地球需要几步？她现在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这时候她只能痛恨自己高估了自己那贫瘠可笑的酒量，年初年会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喝酒，当时喝了约一瓶有余的红酒，还能自主清醒地打车回家，导致她对自己的酒量产生了盲目的自信，也对“酒不要混着喝”这条前人总结的箴言缺乏敬畏之心。
都是报应，现在她回想起前一天晚上逐渐失控的表现就恨不得马上被发射到外太空从此消失在地球表面。
本来只是想联络下感情、熟悉下情况，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结果事态在酒精的催化下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直接快进到绵矢千鹤子的个人发疯秀。
——不会现在已经被拉黑了吧。
她扶着头坐到办公桌前，打算打开电脑看几封邮件冷静一下，这才发现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牛皮外卖纸袋，上面还贴着一张浅橙色的便签纸。她撕下便签纸，上面留着她熟悉的字迹：
“袋子里是解酒药、胃药和药店店员说可以缓解头疼的止痛片，不知道什么有用就都买回来了。
p.s. 你的山崎12我已经帮你存在店里了，有机会可以再去喝。
pp.s 你的酒量是两杯梅酒、两杯柚子酒和三杯威士忌。”
打开牛皮纸袋，里面大约有十几盒包装各异的纸盒，她随手拿出一盒白色包装的止痛片，愣愣地望着上面黑色、红色交织的字样出神。
——你说，就算是十七岁的绵矢也不会对二十六岁的绵矢失望。那么，二十六岁的松田阵平会对二十六岁的绵矢千鹤子失望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七·温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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